(四)曦儿赔罪
望著突然离去的岳衡背影,郭慧怜原地楞怔了半晌才落寞地走回采霞院。韩倩和月明见她神色沮丧便赶紧过来关心她。郭慧怜将刚才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他俩听,还说自己应该是小食做得太难吃,所以才把衡叔给吃哭了,她说著说著自己也快哭了。
月明听了郭慧怜的话却铁口直断的表示:师父可是男儿中的大丈夫,据说当年大杀四方的时候他可是眼皮都不都不带眨的,哪里会因为东西难吃就哭?肯定是另有隐情。
韩倩在一旁点头如捣蒜,衡叔那个性子,就算食难下咽哪里算个事?况且邀月山庄的男子,上从衡叔下到暗卫个个都是不挑食的人,就算给他们一把泥土,他们依然会大口下肚,哪里会计较可口与否?
听完韩倩与月明的开解,郭慧怜心里好过多了,但接下来的问题是:那衡叔究竟为何而哭?甚至酒都不喝了,算是落荒而逃吧?逃回松澜院去?
韩倩与月明互望了对方一眼,心中同时浮现一个答案——能让衡叔(师父)落泪的人,唯有曦姨(夫人)褚明曦。这两年多来他的消沉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褚明曦的死,正是岳衡的伤心处。只是那两盘小食何以能令岳衡想起褚明曦,那她二人也不得而知了。
就在各大派吃了亏,吓得当场求和后纷纷离开邀月山庄那天傍晚,褚明曦提著食盒来到松澜院,食盒里有一壶酒和她亲手做的两盘小食——樱桃饆饠及巨胜奴来向岳衡请罪。
「今日没有征得阿衡的同意就自己作主跟圆一大师谈和,曦儿亲手做了两道小食来向阿衡谢罪,希望你大人大量,别生曦儿的气。」褚明曦陪著笑脸,将酒与小食都端出来,摆上筷子,又说道:「早年还没开始跟著阿耶走南闯北时,家里的饭食都是我负责打理,只是时隔太久,灶厨的事都生疏了。今日特地亲自做了两个长安城颇受欢迎的小食给阿衡试试,怕是宝刀已老,做得不好,但这可是我的一片诚意,你一定得收下。」
曦儿总是这样,软硬兼施,既来赔礼,又叫人不可拒绝。虽然他心里的气早已消逝殆尽,但面儿上总得装一装,否则岂不成了不战而降?他岳衡向来不畏战,说打便打,毫不迟疑,哪里干过不战而降那种孬事?偏偏在曦儿面前,他的什么男子气概都被拿捏得荡然无存,再不装一装,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于是他不假辞色,把头扭到一边儿,不看曦儿。
「阿衡对不起……别生气……」曦儿坐到他的身边,轻轻推了他一下,又说道:「事实上大师主要是为你而来而非令尊,我知你的脾气,哪里会轻易原谅他老人家?可我们都必须向前走,不能总耽溺在过去的自己。阿衡是,曦儿也是。我们要做的事太多,能多一个助力、少一个敌人总是好的。那些所谓江湖正派最为机灵,懂得见风使舵,你虽不怕他们,但这群人老给我们使绊子也不是什么好事。恩怨一笔勾销,非但你日后不必分神理会他们,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他们也能使上点力气,咱南来北往的,黑白两道都能让让道儿,不找麻烦,这不挺好?你今日痛打他们一顿,明日又换他们叫嚣著报仇雪恨,这事儿想想都累。」
曦儿叹了口气,看著他,等著他回应呢!他却刻意不理会她。
「世间事总是一环扣著一环,若不是你阿娘身为运河上最大船主的女儿,又哪里有机会能搜集到各宗各派武功心法?那些江湖人士知晓大船主的女儿爱武成痴,有些人想一亲芳泽,搏取她的欢心,以期船主能将女儿许配给他,有个有钱的岳丈,他们哪还需要在江湖闯荡?有些则一文钱逼死一条好汉,身无分文,只好自动献上自家的武功心法用以折抵船费。甚至有些人随便写些什么假的武功秘笈滥竽充数,只为赖掉船费。你阿娘呢心性单纯不知人心险恶,几乎来者不拒,你外祖父宠爱她,不过区区一点船资也不看在眼里,就任由著你阿娘高兴。谁知她竟认真起来,觉得独独少了少林功法深觉遗憾,才会偷偷溜出家门,跑到少林寺想去求取少林功法。若非如此,又哪里会认识你阿耶?」
「你阿耶虽觉得你阿娘太过天真,却相信她并未用什么不正当的手段获取各家武功心法,替她仗义执言,才会被各门各派围剿,污蔑他与你阿娘沆瀣一气,窃取各门派的武功秘笈,甚至自己也说不好早把少林武学给出卖了。」
听曦儿说起这段往事,他不禁双手抱胸,把头转向曦儿望著她,心中忖度著不知她想说些什么?有关他自己的过往,他自己虽然从未向任何人提过,但曦儿的本事加上程思远的本事,要想知道这些陈年旧事也是易如反掌。在大厅上与圆一大师过招时,曦儿就已露了一手,她肯定是对他的过往知之甚详,只是平日里她没说,但心里却如明镜似的洞若观火。
「那些所谓江湖正派,哪里愿意自家功夫心法落入一个小娘子手中?除了想方设法夺回自家的东西,甚至还打算连同其他的一起夺了。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多方参详,也许能启发自家武学更上一层楼。面儿上说的是维系江湖正义,实则是人人各怀鬼胎。」
听了曦儿精辟的剖析,说的真是一针见血。那些所谓江湖正派,吃人不吐骨头,分明心里知晓事实为何,偏就为了私心胡编乱造,硬是威逼一个无辜的女子交出那些东西,连同仗义直言的父亲都不放过。若非如此,便没有后来被逐出少林的事,阿娘也不会因为歉意,见阿耶不敢回家,无处可去,才将阿耶带回家去,收留阿耶。
可曦儿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起这些事。
「虽然你们一家三口命运乖舛,可若非如此,又如何能成就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岳衡?你又如何能遇见阿远、遇见曦儿呢?能遇见你,是曦儿三世修来的福气,曦儿真是由衷的感谢……」
听闻曦儿这么说,他的心一下子欢快了起来,那「三世修来的福气」说的竟是他?他没听错吧?自从报了父母的血海深仇,他的人生就已经失去意义,当初程思远执意要救他,他心里根本完全不乐意,他是个被天地所遗弃的人,除了复仇他从未想过活著还能做什么?
周孟达治好了他,他反正无处可去,便漫无目的地跟随程思远,程思远往东他便往东,程思远往西他便往西,才会与程思远巧遇山贼袭击锦绣布庄的商队。锦绣布庄当时的随队人手武功不过是比一般看家户院强些,真遇到那些长年啸聚山林稍具规模的盗匪也是不管用的。程思远见贼伙干著杀人越货的勾当,想也没多想,一马当先便冲过去救人,程思远的小侍小巴见主人冲上前救人,哪里敢怠慢?也随后扬鞭策马跟进救人,把他一个人晾在后边儿慢悠悠地骑著马走。他在一旁冷眼观战良久,才听闻程思远喊他。
「你别光看,还不来搭把手?」
「人是你要救的,干我何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你赶紧的。」
虽然眼前贼寇少说有二、三十人,但程思远边打边说,根本气定神闲,哪里需要他帮忙?那一帮贼寇手上是有些功夫,但对上程思远和小巴,那还是有一定的差距,程思远喊他助阵那是想更快摆平贼寇而非求救,所以他才懒得插手。
「几级浮图都留给你造,我没兴趣。」
「岳郎君净在一旁说风凉话。」小巴年纪小,才十五岁,武功虽不及程思远,但大抵也还应付得来,还能分心挤兑一下他。
只见程思远和小巴分别撂倒了十几人,匪寇才终于胆战心惊、慌不择路地狼狈逃跑,本以为到口的肥羊便这样硬生生从他们的口中吐出,被打得七零八落、六神无主活像丧家之犬。
那年程思远二十岁,他二十二,曦儿十六。由于安史之乱,长安已经陷落几年,又加上陇右诸地已被吐蕃占据,褚家早早将长安城的锦绣布庄移转至扬州及羊城,从锦官城运上蜀锦一路沿长江顺流而下至扬州再转陆路到羊城,一部分留予锦绣布庄贩售,其余大部分则卖给外国商人,远销海外。但他们一直未曾忘怀从长安城经陇右至西域诸地的这条陆路商道,此番褚家父女俩决定从锦官城北上,探看是否能另辟蹊径,重新打通这条商道。这里多崇山峻岭,道路崎岖难行,那日不巧遇到山贼,若非程思远出手相救,怕是再也没有今日的曦儿和邀月山庄了吧?
时光荏苒,岁月悄无声息地竟已然过了十几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