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酒品奇佳
果不其然,十几口黄汤下肚,郭慧怜的意识越来越不清楚。她从未喝过酒,又一口接一口喝得太急,说时迟那时快,她眼前的影像摇晃了起来,岳衡跟她说什么,她也越听越模糊,直到撑不下去了就直接趴倒在石桌上不省人事。
「四娘……」岳衡看著郭慧怜趴倒,先是叫唤了她,发现没回应,知道小丫头醉倒了,他心里赞叹:「酒量不行,酒品却奇佳,不吵不闹还不乱抱人,直接倒头便睡。」继而又想:「这大冷天的总不能让她在这儿睡一宿?」于是他解下身上的玄色狐氅盖住郭慧怜,然后抱起郭慧怜打算送她回屋睡,可他不知道郭慧怜睡哪个屋,只得开口询问苍卫。
「回岳爷,就采霞院韩总管旁边的屋,原本韩小郎君的住处。」苍卫毕恭毕敬地回答。
得到明确的答案,因采霞院在松澜愿之西,岳衡便迈步往西边走。走著走著,郭慧怜大概酒气正盛觉得热,再加上狐氅十分暖和,她下意识用手扯开覆盖在身上的狐氅,狐氅于是乎便落到地面上。岳衡的脸色微变,他双手抱著郭慧怜腾不出手去捡落在地面的狐氅,眼神便凌厉地往西南边的树上扫过去。
「眼睛瞎了吗?不会下来搭把手?」他不但眼光冷,声音更冷。
棠卫闻言吓得赶忙从树上跃下,手脚俐落地捡起狐氅,低垂著头将之重新覆盖在郭慧怜的身上。棠卫心里犯著嘀咕:他的眼睛并不瞎,虽然今夜月光皎洁,但岳爷的狐氅是庄主孝敬他老人家,特别请人裁制的纯黑无杂色毛的珍稀上等货,在夜色中根本看不太清楚,但他不敢说。
棠卫帮郭慧怜盖好狐氅,岳衡不悦地又瞪了棠卫一眼。此时岳衡双手使上内力,硬是摁住郭慧怜的手,绝不让小丫头再有机会扯掉狐氅,然后继续迈开步伐向前行。棠卫见状,心里又犯起嘀咕:这岳爷也真是较上劲儿了,不过是一个弱不禁风的瘦小丫头,杀鸡竟还用上牛刀……
一路上小丫头想扯掉狐氅好几回,但力气终究敌不过岳衡充沛浑厚的内力劲儿,挑战终告彻底失败,这正是岳衡想要的结果。于是岳衡抱著郭慧怜顺顺利利抵达彩霞院,一路上狐氅也安安稳稳未再掉落。
话说岳衡驾临采霞院可是不得了的大事。从邀月山庄建立至今,岳衡走进采霞院的次数十只手指都数得过来。自从褚明曦过世,他更是只待在松澜院,未曾踏足过采霞院。因此韩倩、月明、韩进一时间都紧张了起来,慌慌张张从各人的屋子冲出来排排站迎接岳衡,该喊衡叔的喊衡叔,该喊师父的喊师父。岳衡只应了声「嗯」便径直往郭慧怜的房间走去。三人见岳衡抱著醉酒的郭慧怜,人人一脸惊诧与狐疑,却不敢多问,只能随后跟著岳衡进屋。
岳衡将郭慧怜安置在床榻之上,帮郭慧怜盖好被子并取回自己的狐氅。他站直身转头嘱咐韩倩道:「四娘酒喝多了,你跟月明多照看照看她。待会儿月明去一趟药庐,找胡大夫煮点儿醒酒汤备用。」
「是。」
韩倩和月明立即答应,就连没被点到名的韩进也因为太过紧张而跟随两人一块答应。岳衡看了韩进一眼,皱了皱眉,韩进的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岳衡却出乎意料之外地没骂人便跨大步离去。望著岳衡远去的背影,三人同时吁了一口长长的气,差一点就吓出尿来。
「四娘醉酒?哪来的酒?难不成喝的是衡叔的酒?」韩倩一连三问,正因为这件事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别提喝衡叔的酒了,就算走进观雪亭都得带著视死如归的勇气,郭四娘可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怕为何物。
「谁知道呢?但看师父抱她回来,你的猜测应当八九不离十。师父那清冷的性子,若不是喝了他的酒还醉倒,哪里会多管闲事把人抱回咱采霞院?」月明十分同意韩倩的推测,紧接著又说道:「待会儿我去婉姨那儿,顺道去问问苍卫,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话说这邀月山庄的事但凡经过八卫的嘴,总是特别精彩有趣。苍卫将当时的事原原本本且加上自己的臆测给月明说了一嘴,「郭四娘喝掉岳爷半壶酒」的传言便因此不胫而走。而郭慧怜本人酒醒后根本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酒,也就稀里糊涂认定月明和韩倩转述的「半壶酒」是确切的数量。她心里感到自责,衡叔不过两瓶酒,被自己喝掉半瓶,还劳烦衡叔送她回来,真是不应该。喝了醒酒汤,头痛得以缓解,她便一溜烟跑到灶厨去,还不让韩倩、月明跟,不知她葫芦里面究竟卖些什么药?
这一天,除了饭点时刻见著郭慧怜,其余时间她都在灶厨不知忙些什么,韩进提议去灶厨一看便知分晓,却被韩倩阻止,说是小娘子有她自己的事忙也很好,不要胡乱去打扰人家。
原来郭慧怜听说岳衡只要人在山庄,便日日会去观雪亭喝酒。她因为喝掉衡叔半壶酒,心里过意不去,决定亲自去灶厨亲手做小食给衡叔下酒,权当是赔罪。她阿耶喝酒时阿娘总会给阿爷置办小菜或小食下酒,阿耶休沐方得在家,阿娘和她都特别高兴,娘俩便一起在灶厨忙活。有时阿娘和大兄得空也会陪阿耶一起喝酒,这是她往日最美好的时光,如今却只剩下令她缅怀的记忆。
想起了过往,郭慧怜边做著小食边流著泪,灶厨里做饭的大娘发现了,她也只推说是被烟薰了眼。只是她一向是帮著阿娘,倒也从来没自己单独做过,于是凭借自己的印象在灶厨整了一天活,勉强在晚饭后做好了,她赶紧将小食及筷子放入提盒中,趁热送到观雪亭。
观雪楼里岳衡大老远的就听见郭慧怜的脚步声,他有点惊讶,难不成这个小女娃喝酒喝上瘾了,今晚还来讨酒喝?今日早饭后胡忆婉还对他郑重提点,说是四娘太小不宜给她喝酒,让她喝醉更是不应该。其实他不是害怕胡忆婉,只是胡大夫说起教来总是一套又一套的,说得他头都疼了,又不好对她疾言厉色。她可是当年曦儿跟周孟达专程上药王谷请来的活菩萨,他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况且当年续上他的手筋脚筋胡忆婉也或多或少出了一点力,因此一者对她必须表现礼敬,二者也为了不让自己的头继续疼,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应允了她。谁知早上才被告诫,此刻小丫头又来了。
岳衡看著郭慧怜提著食盒走进观雪亭一脸不解,这态势显然不像来讨酒喝,更像是来送吃的。但这也不好说,送了吃食再讨酒喝,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仿佛更加令人难以拒绝了。
话说岳衡还在心中权衡自己该如何应对,郭慧怜也不啰唆,开宗明义直接点出来意说道:「昨晚喝了衡叔大半壶酒,慧怜觉得太不应该,今日亲手做小食给衡叔赔罪。以前跟著阿娘做小食给阿耶下酒,今天第一次自己做,不知做的好不好?合不合衡叔口味?」
岳衡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郭慧怜,随后又往树上瞪了一眼:这该死的苍卫,什么「半壶酒」之说,肯定是从他的口中传出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郭慧怜喝了多少酒,苍卫也能说得跟真的一样。商队未出行的日子,这八卫真的是人闲是非多,才多久没揍他们,便好了伤疤忘了痛。
话说郭慧怜打开食盒,第一层是皮薄透润的「樱桃饆饠」;再打开第二层,则是酥脆可口的「聚胜奴」,这两项可是长安城流行的小食,看得连远在树上的苍卫都不禁咽了咽口水。郭慧怜忙著端出小食及取出筷子,一时不查岳衡的表情竟有些异状,等她布置好,却见岳衡竟呆愣著出神。
「衡叔怎么了?」郭慧怜不解,难不成是她做的小食看起来不可口的样子?还是衡叔根本不爱吃小食,所以一向只喝酒?
岳衡拿起筷子的手显得有些迟滞,跟吃饭时的迅猛矫捷简直判若两人,但他仍强装著说没事,直到夹了一块樱桃饆饠入口,郭慧怜就著炭火的微光看见衡叔的眼眶竟然红了。
「衡叔……」郭慧怜看著眼前这一幕,才十二岁的她一时不知所措,她以为自己的手艺欠佳,小食难吃到衡叔都哭了。但她都自己试吃过,其实跟阿娘做的味道也大差不差,如何能把衡叔给整哭了?
苍卫因为离得远,并未在第一时间察觉岳衡的异状,因为见著郭慧怜的慌张失措,他才绷紧了神经关注岳衡。他家岳爷好端端地吃个小食也吃得热泪盈眶,难不成郭四娘在小食里加了什么辛辣的佐料?但看郭四娘的反应,显然这番猜测是错误的,若是掺了辛辣的佐料,那岳爷眼眶泛红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小丫头不至于有如此不安的反应。
「风大,沙子进了眼,不干四娘的事……四娘做的……好吃……」岳衡勉强稳住心神安慰郭慧怜。
郭慧怜知道衡叔骗了她,就像她跟灶厨大娘谎称自己眼睛被烟薰一般,衡叔肯定也是哭了。她人跟衡叔一起待在观雪亭,此刻哪里有什么风?应是是觉得小食不合胃口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才会这么说的吧?
「衡叔刚吃饱,现在还吃不下,把它们跟酒一并带回松澜院,晚一点儿再吃。」郭慧怜的心里还在打著鼓,却见岳衡将两碟小食和两壶酒都放进提盒中后便匆匆离去,扔下还不知如何是好的郭慧怜和树上一脸惊愕的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