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

字体大小

阅读模式

(二)仁义商道

田𦈡回头瞧见郭慧怜紧张拘谨的模样,他叫那些婆子、大娘、僮仆们赶紧散去,又对著韩进问道:「能不能好好说话?」

  韩进被摀著嘴无法言语,只能拼命点头。田𦈡示意月明松开手,韩进便一溜烟的跑到田𦈡身边。

  「他是韩进阿兄,心地敞亮,只是性子活泼了些,四娘别怕。」田𦈡转身对一脸神色不安的郭慧怜温声说道。

  其实韩进著实是个正常的十五岁少年郎,有著十五岁少年该有的毛躁与稚气,他不似田𦈡那般少年老成,且从小有个干练的阿姊压他一头,还有月明处处管束著他,所以自然而然他便把自己活成了大家的阿弟,仿佛全庄里最小的孩子是他而非田𦈡。

  郭慧怜紧抓著王秋桂的手臂躲在她身后,听田𦈡劝慰她,她才露出一双狐疑的眼睛,远远的打量韩进。韩进在月明的凌厉眼神监督之下,只敢轻轻对郭慧怜挥了挥手,露出尴尬的笑。

  「四娘好,我叫韩进,是我阿耶、阿娘的儿子……」

  「瞧你说的什么话?谁不是阿耶、阿娘生的?」

  听韩进如此说,月明不屑地嘲讽他。没承想,却把郭慧怜逗笑了。郭慧怜一笑,方才紧张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此时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

  「四娘长得如此好模样,难怪进儿净说些胡话。只是太清瘦了些,日后可得努力加餐饭。」

  来人正是胡忆婉,她知晓今日田𦈡会携郭慧怜回庄,便不去莫愁堂,待在邀月山庄等著迎接她。

  「胡大夫跟周大夫不愧为师兄妹,两人说的话都一致呢!周大夫在长安送别时也是这么说。」王秋桂笑著向胡忆晚微一欠身,又拍著郭慧怜的手说道:「她是你达叔的师妹胡忆婉,医术也跟你达叔一样好,日后就跟著阿兄、阿姊叫婉姨吧!」

  大伙儿互相见了礼又寒暄了一会儿,田𦈡便带领大家往大厅走。此时大厅里胡忆婉的徒弟阿展跟药童阿然已经备好药茶及茶碗,等待众人入内。那药茶是胡忆婉特别为远道回庄的众人所备下的,叫「洗尘茶」,有接风洗尘及让人消除奔波疲累,提振精神之用。

  步上了几个台阶,跨过门槛,宽敞挑高的大厅显得气势磅礡,正对面墙上一副巨幅对联,上联写的是:「侠风义骨待天下」,下联写的是「商范仁心邀月行」,落款处提了「明曦」二字。郭慧怜看得怔愣,不知明曦是谁,写的这一手好字?大器中带著几分娟秀,刚毅中透著些许温婉。继而想起田𦈡的所言所行,正与对联所书之品行气度相当,那么这位「明曦」便可能是田𦈡的母亲了,也唯有如此仁义风范的母亲方能教育出田𦈡这样温良敦厚的儿子来。

  田𦈡与岳衡走至主位落座,发现郭慧怜看著对联出神,笑著问道:「四娘怎么了?」

  「这是令堂所写的吧?写得好,字也好。」听见田𦈡的问话,郭慧怜才发觉自己看呆了,有点难为情,却又难掩赞叹之意。

  「四娘真聪明,你怎么看得出来这是庄主阿弟的阿娘所写?」田𦈡尚未开口,韩进反倒抢先说话。

  「自己笨,还觉得人家也跟你一样笨?」月明见韩进抢话,忍不住又想挖苦他。

  「人家四娘在家里肯定是饱读诗书,学识好著呢!哪像你,老挨先生戒尺,结果也没学好。」

  「月明……」王秋贵觉得月明跟韩进老是吵吵嚷嚷的不像话,她这个做长辈的总要出个声儿制止一下。

  「给进儿留点脸面……」

  「四娘坐,月明也坐。咱们听听四娘高见。」田𦈡示意大伙儿就坐,胡忆婉亦示意阿展和阿然上茶,月明便识趣地坐下不再言语。

  郭慧怜听田𦈡「高见」之说,她有些羞赧,摇著双手说道:「哪里有什么高见?不过胡乱猜测罢了。路途上桂姨说了夫人开创邀月山庄的种种过往事迹,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些实属不易,慧怜心中十分钦佩。再看这副对联,这般的胸襟气度若非夫人又能出于谁人之手?若在以前慧怜或许不甚明了阿耶常说的『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经过此劫难方知十郎秉性仁厚,愿为仅一面之缘的孤女不辞千里雪中送炭,如此的好儿郎及邀月山庄众人的热忱与和善,自然是受到夫人不凡的胸襟气度薰染所致。」

  郭慧怜说完,又起身向田𦈡及在场众人恭谨礼拜道:「诸位大恩大德,慧怜必结草衔环以报。」

  「四娘严重了……」田𦈡见郭惠怜如此慎重他也起身回礼,众人除了岳衡外也随后站起身一一回礼。

就在众人向郭慧怜回礼的同时,眼尖的韩倩看见一向面无表情的岳衡脸上线条竟变得有些柔和地望向郭慧怜,她用眼神示意月明瞅一眼岳衡,两人心照不宣的都偷偷抿嘴笑。

  郭慧怜对褚明曦的一番赞词,或许深得岳衡之心,这世上除了褚明曦,大抵没有人能能获得岳衡温柔的对待,岳衡那本就不多也不算温柔的温柔也全给了褚明曦,也因此唯有面对褚明曦的时候,方能见到岳衡脸上肌肉线条自然松弛,眸中有光,甚至偶有笑容。他对田𦈡的慈爱一者是履行程思远所托,职责所在;二者也是爱屋及乌。因田𦈡是褚明曦的独子,故而无论如何他都得尽力护祐田𦈡。褚明曦死后,一向话少的岳衡更是如槁木死灰般,不但几无言语,更是冷对世间人。除了一早练武场上他尚有点烟火气指导徒弟及八卫练武,下了练武场便又不言不语,待在松澜院几乎一整天足不出户。若遇商队出行,他便似行尸走肉般随行,两年多来大差不差便是这么度过每一日。现下岳衡面上那一丝和缓,自然逃不过心思细腻的女儿家的眼,粗汉子们不懂这个,韩倩和月明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儿,私下早悄悄将岳衡与褚明曦之间那扑朔迷离的关系当作茶余饭后谈资谈了多年,岳衡这个脸部的微妙变化在她二人的眼里,那可是如获至宝般珍奇,也再次验证褚明曦在岳衡心中那「不可言说」的地位。

  「褚庄主大义。今日老衲并非寻衅,亦非为挞伐岳施主而来,只为想见见南英之子。听闻他尚在人间,无论好坏总要来看一看。如今见大殿上这副对联及听闻褚庄主方才所言,老衲心中著实佩服。岳施主若真如褚庄主所言那般心系天下百姓,救民于倒悬,那么,他便是菩萨在世,贵庄这『邀月行』便真正是菩萨行了。能教出这么一个仁心的儿子,父亲自然是极好的。南英本就是个敬重师门、规行矩步的孩子,当年并非老纳不相信他,只为不让他卷入江湖纷争,故而将他逐出师门。可事实证明老纳错了,果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归逃不掉。这些所谓江湖正派并不因此放过南英,反而进一步逼死他夫妇二人。这些年来老衲也在悔恨中度日,却不知该如何弥补……今日若能得岳施主首肯,老衲愿让南英重回少林俗家弟子之列,以告慰南英在天之灵。」

  当年各大门派齐聚大厅,经曦儿一番舌战群雄,少林寺首座和尚圆一大师在沉默许久后开口表态说了话。那时所发生的一切,岳衡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人都死了多久才来装好心?我不需要,父亲亦不需要。」那时的他在众人喧哗鼓噪中十分不屑地一口回绝了圆一大师的好意。

  「什么仁心的儿子?他将各门各派屠戮殆尽,简直魔头在世,大师说这话谁能信服?」

  「就是……就是……」底下群情激愤,人人随之起舞附和。

  「阿弥陀佛。」圆一大师向在场众人致意,然后接著又说道:「正如方才褚庄主所言,岳施主早已放下屠刀,普济百姓,各位施主却还在纠结过往的恩怨?当年谁是谁非若要论个究竟,诸位就一定占理吗?况且『冤冤相报何时了』?今日你杀他,明日他杀你,究竟何处是个头?如此永无止境的报复,诸位施主深思之后不会惊觉毛骨悚然吗?老衲年届八旬,已然枯朽,为当年之事悔恨至今,只盼在老纳有生之年,能补一补当年的过错,其余再无所求。」

  圆一大师的一席话,场面从喧闹顿时变为寂静,再由寂静转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当时的他不耐的想反驳什么,曦儿却转身走到他面前轻声对他说道:「阿衡先别说话……令尊因被少林寺剔除弟子之名后一直郁郁寡欢,然而他仍每日焚香祈求师父法体安康、绍隆佛种。令尊一生心系少林,时刻以身为少林弟子为荣,能重回少林俗家弟子之列,或许是他除了儿子安好之外此生最大的安慰,你可别轻易以己之怨怼心妄自剥夺令尊回归少林的机会。」

  听了曦儿对他晓以大义的话,他著实感到楞怔。曦儿身为邀月山庄庄主能知晓他父亲的过往并非难事,难的是她竟然记得如此清晰,还能巨细靡遗,如数家珍,仿佛她人就在现场目睹这一切似的,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毕竟回忆过于痛苦,他只能选择淡忘。被曦儿一搅局,一时间他真的忘记自己本来要说什么了,正好如了曦儿叫他先别说话的意,于是曦儿满意的又一转身,快步走至圆一大师的面前合十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