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郭府么女
田𦈡在大将军府养病辗转已过七日,此间周大夫的殷勤往返,也起了很大的作用,田𦈡的寒症基本已经平息,寒颤不再,只是气色尚差,全身乏力而已。
话说今晚的月色皎洁,方才初更时分,便见郭盛十岁的么女郭慧怜脱了鞋袜,将披帛丢给贴身婢女小翠,自己提起襦裙猴儿似的往树上攀爬。这棵槐树根深柢固、枝繁叶茂,是郭家中郭慧怜最爱攀爬的树,原因无它:登高远望,视野极佳。她常爬上树,一屁股坐在粗枝上,眺望长安美景;若是夜晚也无妨,赏著明月星空也是她小小人生中的乐事。她院子里也有树,却不如西厢院子里的这株槐树高大,满足不了她的小人生,于是从七、八岁开始就爱上了攀爬这株槐树。她阿娘自是不许的,说什么大家闺秀不好好学管帐学女红,竟跟个野猴儿似的爱爬树,更甚的是还屡教不改,以后嫁入杨家,这样的主母成何体统?如何当家?
郭慧怜小小脑袋瓜里哪里装得下这些妇人经?什么当家什么主母的离她实在好遥远,缥缈而不切实际,但禁不住家法打,她阿娘下手可真不心疼,仿佛死活是别人家的女儿似的跟她无关,于是小慧怜学乖了,便不在日间里攀爬,等到夜幕低垂,她阿娘也忙著看郭家一日进出的帐目之时,来到西厢院子机敏灵巧的爬上树。这或许也还带有那种你追我逃的快感吧!小慧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此刻小翠语带焦灼的对著树上轻声喊道:「小娘子快下来,西厢里住著那两位宾客,他们可都是男子,您这样不合规矩,被夫人知道了,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郭慧怜忍了几日,就因为西厢入住了两位男宾客,她若过来,的确不合礼法,被她阿娘知晓,她即使不被打死也免不了要到祖宗灵位前长跪,但那病重的小郎君病情不知何时方能痊愈,她苦苦等了七日终于按捺不住,趁著夜色决定放手一搏,反正四下黑漆漆,树叶又茂密,谁又看得见谁?若非她熟门熟路,谁又能摸黑爬大树?谁又能想得到有人摸黑爬大树?如此想来,她的胆儿就大了起来,坚决果断的就往西厢来。小翠见她往西厢跑,便知大事不妙,紧追在其后,边跑边劝说,跑到气喘嘘嘘说不了什么话了的时候,人也到了槐树下。她还喘著大气呢,郭慧怜已把披帛扔了过来,手脚俐落的上了树。此刻的小翠想死的心都有了,小娘子跟夫人都是主人,真真的两面不是人,这叫她情何以堪?
「你快拿了鞋袜,找掩护躲起来,就没人知道我在这里了。」郭慧怜的话音从树上轻飘飘的传入小翠耳中,小翠没办法,拾起地上郭慧怜的鞋袜,怀揣著披帛,愤懑的躲在写著「槐园」的石碑之后,猫著身,还得防著蚊蚋的袭击,所幸她只有脸和手掌手背没有衣物的遮挡,重点提防虽仍令人不快,她也还算应付得来,反正这差事她也是驾轻就熟,并没有太大的难度。
谁料正当小翠开始打著瞌睡的时候,树上竟传来动静,那郭慧怜仿佛受到惊吓般,三步并作两步的从树上溜下。
「小翠!你看见什么了吗?刚才有个什么黑影闪过的样子。」她怯怯地说。
「哪有?小娘子该不会是眼花了吧?」小翠打了个哈欠懒懒的回答。别说黑阒阒谁会来?就算真有人来,他刚才正打著瞌睡,哪里看得见?只得草草敷衍他家小娘子一番。
「难不成真是我眼花了?」郭慧怜甩了甩头,并不太相信这个说法,她分明见到什么影子从眼前倏地闪过,她又不困,哪里会看错?如此一想,又环顾了四周,也确实无其他人,心中顿时生起一股凉意。于是她扯了扯小翠的衣袖,压低声音,胆怯道:「难不成有……有那个?」她弓起了双掌,示意鬼魅的样态,吓得小翠怜忙拍开她的手。
「别瞎说!」小翠嘴里义正词严,心里却隐隐发毛。
「没事您总爱背著夫人偷看什么鬼鬼怪怪的书,搞得疑神疑鬼的,自己吓自己……」
小翠嘴里数落郭慧怜,心中却老怕,只是强装镇定罢了。
「那叫搜神记,什么鬼鬼怪怪的,说的什么呢?」
郭慧怜只是嘴硬,小翠说的也没什么错,但被自己的婢女说教,她的脸面有些挂不住,只得胡乱辩驳一番。
然而小翠才不理她的辩驳,一把抓住她的手道:「我的小娘子,您行行好,别说了,怪吓人的,咱们还是回屋去吧!」
于是郭慧怜就这么半推半就的被小翠拉回自己的院子去。
话说方才郭慧怜主仆两人在槐园中的动静及对话,屋内的田𦈡主仆二人也听得清清楚楚。且不说病体虚弱的田𦈡,光是月影一身绝伦武艺,耳力过人,哪里会不知外头院中的一举一动?月影本想开门跟主家郭小娘子致意,却被田𦈡制止,他们是外男,更甚的是还是夜晚时分,如此见面实为不妥,恐有碍姑娘家的清誉,于是只能佯装不知。就在郭慧怜主仆二人疑心撞鬼仓皇撤离,还被自家婢女泄漏爱看搜神记的行径时,月影一眼瞥见他家小郎君脸上竟出现一抹几不可见的微笑,却是一瞬即逝。直至郭慧怜主仆二人走远,田𦈡方用那略显虚弱的眼神看向月影,月影知他的意思,便恭敬说道:「她应是郭家最小的娘子,行四,名慧怜,年方十岁。」
田𦈡听了略略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径自迈步走向大门,月影见状,即刻上前帮田𦈡将门打开。
今日月光不算明亮,偶有云朵遮蔽,让一身素衣又略显苍白脸色的田𦈡更显得灰暗。月影看著自家郎君的侧脸心中不免升起不舍之情,他明白田𦈡这段时间遭遇太多事,身心俱疲,以至于旧疾复发,多少时日以来他的脸上堆满阴郁,未曾有过一丝笑容——除了方才那如昙花一现的笑意。
田𦈡拢了拢披在身上纯色白狐氅,缓缓跨步出庭院,月影紧随其后,一路无语。他知道主人此时并不想说话,主母骤逝,孤儿寡母十三载的相依之情又岂能在短时间说放下就放下?又以年仅十三的少年如何能一夕承担家大业大的沉重责任?即使主母在世时手把手的教养,虽然主人也堪造就,颇具乃母之风,却也无法接受这令人猝不及防的风云变色。
田𦈡在院中槐树下驻足许久,他仰头望著那时隐时现的月亮,幽幽叹了口气。忽以极低的声音喃喃道:「如果是阿娘的话,她会怎么做?」
月影闻言,声音放缓,躬身作礼回复田𦈡道:「夫人在世的话便不会生出这样的事端来,那些居心叵测、蠢蠢欲动的家伙便是欺您年少。夫人虽有菩萨心肠,亦有金刚霹雳手段,您是她手把手教导大的唯一爱子,理当知晓若无夫人的杀伐果决,也断不能成就如今的邀月山庄。」
田𦈡撇过脸,望向尚未直起身的月影,心中只觉得前路茫茫——一位年仅十三的庄主,怎么看都是可欺的对象,更何况他还尚未从骤失母亲的痛苦中走出来,孑然一身、孤苦无依的当下,更是可欺。
「夫人总笑说您『表里不一』,外貌活脱脱是阿耶的样子,骨子里性子、心计却像极了她。因此得让那些不长眼的瞧瞧,您除了年纪可欺,余者便一无可欺了。」
月影这番话,是安慰、是鼓励,更是实情。自七岁时被主母万里挑一,选中他担任小主人的贴身侍卫,那年小主人不过三岁。一路相伴十个年头,田𦈡甚至无须说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月影都能知晓主人心中所想,更遑论主人有多少能耐,他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
田𦈡听了月影的一番话,又陷入了沉思。不过片刻功夫,两人皆察觉到有人向著槐园靠近。
来人正是大将军郭盛。
远远的郭盛便瞧见田𦈡主仆二人在槐树下驻足,欣喜地朝二人走来。
「这几日忙于公务,今日方得回府,听闻小郎君已能下床走动,看来恢复得不错,想必痊愈亦是指日可待。」
「承蒙大将军高义,救命之恩田𦈡没齿难忘。」田𦈡恭谨的礼拜。
「不过是随手之劳,小郎君切莫挂怀。」郭盛也回了礼,又道:「夫人曾告知郭某小郎君姓田,但不知是哪里人氏?」
「恩人相询,不敢欺瞒,正是魏博田氏,行十。然,除了姓田,田𦈡并未与父兄同住一处,自小便与家母另居邀月山庄,本本分分经商营生,与藩帅府几无瓜葛。只在家父仙逝时回藩帅府尽人子孝道,送家父最后一程,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魏博田氏!」听闻这四个字,郭盛的脸上显出惊诧之色。
话说自从安史之乱后,朝廷为安抚、瓦解降将,多就地封其为节度使,其中成德、卢龙、魏博号称「河北三镇」,再加上淄青、淮西等镇,皆为诸藩镇中最为跋扈嚣张者。魏博一镇,田承嗣死后,由其侄田悦继任节度使,遂开藩镇世袭之恶例。自此,藩镇中强势者多父死子袭,官爵自专,自充甲兵,户籍不报中央,赋税不入朝廷,时叛时降,令中央十分头疼。
而眼下这位少年,竟是魏博田家之人——田承嗣之子、田悦(当今之魏博节度使)之从弟。这身分的确敏感,虽然并非节度使本人,但依照如今田悦与朝廷紧张的关系,田家人进京,若圣人知晓,恐怕也会感觉到芒刺在背。
郭盛既是吃皇粮的人,如何能不懂局势?京城当差的武官跟田家人扯上关系,本就不是什么好事。但眼前这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却出奇的冷静与沉稳,对当今天下局势竟然也知之甚深,且寥寥一番话,既彻底交了底,又表明自己与魏博节度使除了血缘,再也无其他关系,父兄所为,与他毫不相干,他只是一个本分的生意人。
对他这个救命恩人,那田十郎可是表足了赤忱,坦承了身分。至于为何与其母另辟居处且自力更生这回事,则属于田家的家务事,他只是点到为止,不该说的便只字未提。这得体合宜的应对,著实不像出自于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
「虽说田𦈡与田家无甚关系,但毕竟姓田,大将军若仍有顾忌,田𦈡可以立刻搬离大将军府,绝不教大将军为难。」
「十郎勿要担忧,莫说你和父兄无甚关系,就算你人就居住在节帅府又如何?一个孩子而已,两任节度使的决断与行事又干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何事?更何况有句话说:『送佛送到西。』你这身子还没好利索,尚需老周的细心调养,又加之大将军府也没什么外人进进出出,你是哪里人勿再向任何人提起便好,就这么安安心心的住下,让老周好生调养至痊愈再走不迟。」此时郭盛想起月影称其为「家主」,心中恍然大悟,难怪如此成熟稳健,不急不躁。看著才略矮自己半颗头的魁梧身量,除了那张略显青涩的脸,又哪里能看出他的年少?
「十郎小小年纪,活得倒是通透。天下局势,了然于胸,实属不易,的确当得家主之位。」郭盛点点头,面上显出了「英雄出少年」的赞许之情。
田𦈡听闻,又作了礼,幽幽道:「若非失恃失怙,又哪里需要田𦈡忝居家主之位,承担整座山庄的责任?」
望著田𦈡说著「失恃失怙」时那略显灰暗的神色,郭盛心中感到不舍,才这么小的年纪,喉结都尚且不明显,却已经失去父母的庇护,虽不知邀月山庄是个么样的状况,但依其所言,听起来应该也是不小的家业,如此重担,全落在眼前这位小郎君的身上,让他心里也不禁灰暗起来。
「所以十郎此番进京是为了生意而来?」
「正是。」田𦈡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没承想,六岁以后不曾再犯的寒症竟然复发。」
见他应对进退十分成熟得体,郭盛打心里欣赏及怜惜这个少年,即使他是魏博田氏又如何?放眼望去,那些长安城的官家大小郎君们,似乎找不到这样的身段及气魄,他们似乎多了些贵气或稚气,甚至有些书卷气或自命风流,却独独少了田𦈡的大气及眉宇之间隐而不显的英气——或许这正是遗传自民风剽悍的魏博人特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