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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旧疾复发

公元781年,唐德宗建中二年暮春,一辆不起眼的寻常马车,在长安街道上疾行。   

  车势失了节奏,略显慌乱,驾御马车的黑衣男子频频回头,焦灼的情绪溢于言表。

  「小……郎君!您怎么样了?还撑得住吗?就快到了。」

  黑衣男子边说著,手中御马的动作也丝毫不敢迟滞,于是,在他不断回望之下,导致马车偶感微微蛇行晃动著。

  「不……不……」马车里气息微弱,因颤抖得厉害,使得那少年说不出话来。黑衣男子再也按捺不住,停下马车,反身掀帘,一个箭步冲进车内。

  「小郎君!小郎君!」黑衣男子疾呼,眼前少年双眼紧闭,即使盖著一层层厚重的被褥,即使早已春暖花开,时序即将步入夏日,少年仍咬紧牙根,额头青筋暴凸、脸色煞白,浑身打著寒颤。

  「小郎君!小郎君!」黑衣男子失措的叫唤著少年,温热的大手紧紧握住了他,企图给予少年手心一些温暖。「您再忍忍,月影这就去发信号,韩掌柜见了定能立刻驰援。」

  月影正欲起身掀帘,马车外突然传来不小的动静,由远而近,两辆马车靠近声以及喧哗人声杂沓响起,使得月影整个人警戒了起来,只掀开帘子的一角噤声向外探察著。只见迎面而来的马车停了下来,为首的马车一位仆役跳下车,径直朝著月影他们的马车走过来。月影见他左顾右盼、东张西望了半晌,又见他朝马车内作礼一拜,说道:「请问主家可在?虽不至于使大将军家的马车过不了,但大将军遣小的前来探问一下是否能稍稍挪移贵府马车,或是主家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帮忙?」

  月影听闻,绷紧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于是掀帘走出帘外,也作礼道:「非常失礼,因家主突然犯病,病情来得凶猛,现下只有我主仆二人,因为担心家主的病情,以至于在道中停下马车,挡了贵人的去路,小的这就挪动马车,给贵人让道。」

  语毕,月影便重执缰绳,准备给马下指令。却听得一声「且慢!」,一位身形健硕的中年男子从马车上走下来,又说道:「病势既然凶猛,岂容耽搁?不知贵府何处?郭某可派人送两位回去,若有需要,可帮忙延请大夫诊治。」

  月影一听,心中的大石更是落了地,恭敬的回复:「家主不是长安人士,此番乃是前来办事,家主平日身体健壮,经常走南闯北,故而轻车简从,也没多带什么人手,现在突患顽疾,实在令小的备感无措。贵人心慈,愿施以援手,月影实在感激不尽。」

  这位中年男子便是郭盛,时任十六卫中的左卫大将军,今日休沐,偕妻女至好友大理寺少卿杨年家小聚,顺便让定了娃娃亲的杨家三儿杨崇与自己十岁的么女慧怜多熟悉熟悉,就在回府的途中巧遇月影主仆二人。

  郭盛捋了捋髭须,大踏步的往前行,矫健的跃上马车。

  「我看看。」他边说边掀开车帘,首先是一愣,所谓家主竟然看上去只是个略显青涩的十三、四岁少年郎;接著心中暗觉不妙,那小郎君的病况著实糟糕,心下一急,转头对著月影说道:「这位小兄弟若不嫌弃,就到大将军府做客,你就先待在这位小郎君身边照看,郭某唤下人前来御马,再派人去延请东市莫愁堂的周大夫前来替小郎君看诊。那周大夫人脾气虽怪了些,医术倒是精湛,丝毫不逊色于宫中御医,郭某与其有些交情,郭某出面,老周定当会给郭某这个面子,你二人权且安心住下,无须客气与烦恼。」

  郭盛才说完话,立刻返身跃下马车并吩咐下人一一按照他方才所说的办理,声如洪钟,安排妥贴且有条不紊。一个仆役随即上了月影主仆二人的马车,向月影索要鞭子,稳稳当当的驾起马车,尾随郭盛家的马车而去。

  话说月影主仆二人被安置在大将军府邸的西厢房,郭盛依约遣人至莫愁堂找来周大夫。那堂名曰「莫愁」,实乃人一旦患病,必当满心愁苦,甚至累及家人,一家子皆愁云惨雾,若能得大圣医手妙手回春,使其药到病除,那自然是不苦不愁、欢天喜地了。

  莫愁堂是近十年来长安城最负盛名的医馆,坐堂的大夫个个都是医术高超,救死扶伤无数。而那周大夫平日是不坐堂的,他更常往平康坊听曲,除非坐堂几位大夫都解决不了的难题,才会转而请求他出手相助。即使如此,也还得看他老人家的心情好坏,他若心情不乐,众人也只能碰一鼻子灰。长安人总爱背后议论,说周大夫是莫愁堂的幕后店主,因为即使其他大夫个个皆身负绝技,对他也是毕恭毕敬,不敢造次,更不敢妄自称大,但事实是否如此,谁也不清楚。

  此刻周大夫被郭家家仆从平康坊清乐楼请了过来,他听曲正听得酣,突然被打断,一路赶过来,脸上显然有些许愠色尚未褪尽,若非与郭盛是儿时故交,他哪里肯走这一趟?郭盛也见怪不怪,赶紧拽著周大夫往西厢房而去。

  那周大夫本来一脸怨怼的神色,却在踏进客房时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望了月影一眼,又朝病床上瞧了瞧,神色数变。

  「如何?这小郎君的病可是连你也没办法?」

  郭盛读不懂周大夫的神色变化,只觉得不妙,他认识的周大夫从来只有气定神闲,哪里有过现在这种模样?

  「我得仔细瞧瞧。」周大夫察觉了自己的失态,赶紧收敛了自己的神色,急忙上前给病患把脉。

  周大夫不断轮流给病患的两手重复号脉,其谨慎的程度,在郭盛看来绝无仅有,以至于郭盛的额头上急出了一颗颗豆大的汗珠。

  「究竟如何?你倒是说句话啊!」

  只见周大夫抬头又望了月影一眼,然后缓缓吐出几个字来。

  「是寒症。」他说。

  那郭盛听得云里雾里的,满心疑问,急问道:「寒症?什么是寒症?能治吗?」

  「小郎君这寒症是打娘胎里带来的,但从小调理得当,平日里身体也练得健壮,理应久久未曾发作过,故而早已不服药,身上也未曾携带药物吧?」

  月影听闻,点头称是。

  周大夫说著,边走向桌凳,桌上小厮早研好了墨,备妥纸笔,周大夫援笔立就,紧接著吩咐道:「赶紧的别耽搁,抓了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今日先服两次,中间相隔两个半时辰,明日我再来。」

  小厮接过药单疾走而去,郭盛仍一脸懵,病既然能治,老周何以方才脸上闪过那些莫名的神色?

  「这寒症恐要调理上一段时日,我会日日前来探看,依病情改药。」语毕,他又望了一眼月影,然后若有所思的离去。

  郭盛唤来下人送周大夫出府,自己幽幽地对月影两人说道:「你二人就安心住下,既然老周有把握能医治,小郎君便把大将军府当作自己家,好好养病,有甚么需求尽管吩咐阿成来报,千万莫跟郭某客气。」语毕,他又把候在门外的家丁阿成叫了进来,嘱咐道:「要尽心照顾小郎君。先取些炭火在屋中生起,好驱赶一些小郎君的寒意。」

  那阿成走进屋,恭敬的领命。

  因为郭盛的豪爽及古道热肠,此刻与月影口中的少年家主田𦈡结下莫大的善缘,此刻的郭盛哪里会预料到,这份善缘决定了日后田𦈡与郭家千丝万缕,解也解不开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