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本能

費強沿著血跡，走向人群。人群讓開一條縫，費強看見一個不到30歲的年輕女人跪坐在地上，她面前是一隻一動不動的花貓，貓的身下有一大攤血跡。她的貓死了。

費強認識她。她叫阿晴，住在小區一樓的獨居女人。——兩年前那場車禍，就是阿晴的車，在小區外的十字路口，衝出紅燈和方染的車相撞。但阿晴並不是肇事方。當時，她在等紅燈的時候，被她後面的一個突然昏迷的司機的車撞向馬路中間。當時方染正在以70的速度通過路口，與突然出現的阿晴車相撞，釀成重大車禍，兩個女人都被送進了醫院。

此後，兩人在小區裡見面，都會客氣的點點頭。除了點頭以外，就沒有任何交流。

“阿晴。“費強蹲下去，聲音放輕，“最後一次見到貓是什麼時候？”

阿晴抬起頭，眼睛紅著，艱難的擠出幾個字：“今天中午，吃過貓糧，就跑出去了。”

費強習慣性戴上一雙一次性手套，開始檢查貓的屍體：

貓的脖子上有一道整齊的切口，邊緣乾淨，不是撕咬，也不是意外掛傷，是刃器一次劃開的。血從頸動脈湧出來，在貓的身下積成一攤，邊緣已經開始發暗，凝結出一層薄薄的膜。他伸手探了探貓的爪墊，還有餘溫，但肌肉已經開始發硬——屍僵剛剛起步，從後肢往前蔓延。

費強的目光落在貓的嘴邊，鬍鬚上沾著一些淡紅色液體，湊近了聞，是魚腥味，很新鮮，不是貓糧的味道。他抬起頭順著血跡，他看到了花圃裡，幾片葉子的陰影下，有一個連著一條骨頭的魚頭，上面有好幾個被小刀扎出的血洞。

費強皺了皺眉。掃視了一圈圍觀的人群。大部分人捂著嘴，或者小聲議論，臉上是看熱鬧的表情。只有老龍家的兩個孩子，大龍小龍，站在人群邊緣表情及不自然。

費強走到兩個孩子面前，突然說了句：“大龍小龍，你們手被貓抓傷了吧？”

兩個孩子同時身體一顫，忙抬起手反覆檢查。抬手的瞬間，帶出了一陣魚腥味。他們檢查了一陣，發現並沒有抓傷，於是大龍開始硬氣了：“沒有抓傷。我都沒碰過它。”

“沒碰過貓，你們剛剛為什麼要檢查自己的手？”

兩個孩子說不出話。

費強繼續說：“今天龍老爺子大壽，你們家買了不少魚吧？然後你們拿大人切掉不要的魚頭出來玩。學著大人用刀割那個會流血的魚頭，然後魚腥味引來了花貓，於是你們做出了這個殘忍的事情。是吧？”

大龍的臉一下子白了，轉過身質問小龍：“他怎麼知道的？是不是你把我們拍的影片給他看了。”

小龍馬上掏出手機，點開影片爭辯：“沒有啊！殺貓的影片只在相簿裡啊。我也沒發到網上啊。”

影片拍攝時間是今天下午三點四十分——畫面晃動，兩個男孩輪流拿著一把水果刀，在貓的脖子上比劃，貓的慘叫聲從手機喇叭裡傳了出來。

跪坐在一旁的阿晴，頭更低了。費強看不到她的臉，但是可以看到她在顫抖著抽泣。周圍的人群開始紛紛指責大龍小龍。

兩個孩子被眾人指責，變得更加驚慌，定在原地一動不動。費強繞道小龍身後，伸出手，“幫著”小龍在手機上迅速點了幾下。等兩個孩子反映過來，影片已經被髮到費強的手機上。

“現在證據收集好了，”費強晃了晃手裡的手機：“現在是叫你們家裡人出來處理，還是讓我移交司法？”

很快，龍爸龍媽從樓道里慌忙跑了出來，對自己孩子一頓手頭教育，然後不停給阿晴道歉，說要賠阿晴買貓的錢。

“不用了。”阿晴只說了一句話，抱起了花貓的屍體，轉身往樓道走，腳步很輕，像是怕驚動懷裡那具已經不會再動的身體。

圍觀的人也漸漸散去，血跡被物業的人拿水衝開，順著地磚縫隙淌成一道淺紅色的水痕，很快也淡了。

費強回到家裡，方染剛剛走出畫室。費強向她講了樓下發生的一切。方染靜靜的聽完，最後問了一句：“那兩個孩子為什麼要這樣做？”

費強猶豫了一下，還是講出了他認為的答案：“食肉動物，有著嗜血的本能，是寫在人類基因裡面原始的本能。由人類組建的社會，必然存在殺戮。”

“本能？”方染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轉身又走進了畫室。透過畫室的門縫，費強看到方染的畫板上，畫著一個插了兩根吸管的杯子。

等費強真正看懂這幅畫，已經是半年後了。那時，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