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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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我又想吃魚了

方染出事是在兩年前的秋天。

那天下午她一個人開車去美術館,回來路上在一個十字路口被一輛闖紅燈的汽車從側面撞上。費強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局裡開會,他記得掛掉電話之後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一聲很響的聲音,然後他就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跑出去的了。

手術做了六個小時。醫生出來說,命保住了,但視網膜受到了嚴重損傷,視覺系統對色彩的感知出現了障礙。

費強問,能恢復嗎。

醫生說,很難說,需要時間觀察。

後來他知道了,所謂很難說,就是不能恢復的意思。方染醒過來之後,看見的世界是灰白色的,像一張褪色的舊照片,所有東西都是同一種溫度,同一種重量。她以前最喜歡橙色,現在那個顏色對她來說和灰色沒有區別。

費強把她接回家,買了橙色的窗簾,橙色的花,把落地燈換成了暖色溫的燈泡。她看了一眼,說謝謝,語氣像在回覆一封不重要的郵件。

她的畫筆放下來,就沒有再拿起。

她坐在畫室的椅子上,對著那些空白的畫布發呆,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個下午。費強下班回來,在門口看見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去廚房做飯,把飯菜端出來,兩個人安靜地吃,安靜地收拾,安靜地睡覺。他不知道怎麼幫她,只知道陪著。

那段時間很長,長得像是沒有盡頭。

直到有一天,費強在網上看到一篇文章,說魚類富含某種營養素,對視網膜修復有一定的輔助作用。他知道這個理由站不住腳,但他想試試,想做點什麼,哪怕只是讓她高興一點。

他去菜市場買了一條活魚,提回家。那是他第一次殺魚,在廚房弄了很久,不太熟練,弄得一團亂。把魚湯端出來的時候,方染已經坐在餐桌邊等他了,看見他出來,微微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走進了畫室,關上了門。

大約一個星期之後,某個普通的早晨,方染端著茶杯坐在餐桌邊,費強在廚房煎雞蛋。

她說,我又想吃魚了。

費強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說,好,我今天下班去買。

他下班路上去了菜市場,挑了一條草魚,這次熟練一點了,廚房沒有弄得太亂。魚湯燉上的時候,方染在廚房門口站著,手扶著門框,靜靜地等。他在灶臺前攪動湯勺,偶爾回頭看她一眼,她就站在那裡,不說話,看著鍋裡。

他以為她是餓了。

魚湯端上桌,她喝了兩碗。那天晚上她又進了畫室,這次待到了很晚,他睡著的時候畫室的燈還亮著。

又過了一段時間,那天早上,她再次說,想吃魚了。

那天正好趕上上級審查,費強做了一天的卷宗歸檔,下班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從警局出來,直奔小區外的魚市場。可是他到的時候,魚缸裡已經沒有魚了,老闆說小區裡的龍老爺子今天大壽,魚都被龍家買走了。

費強只能空著手回家。到了家,方染正在廚房做飯,炒了兩個菜,擺在桌上,沒有魚。他有點過意不去,說改天補上。

她說,沒關係。

笑了一下,把飯盛給他。

他們一起吃了一頓普通的晚餐。方染今天吃得很快,幾分鐘就吃好了。她起身把自己的碗放去廚房:“今天老公洗碗。幸苦喲!”

她朝費強笑了一下,轉身走進了畫室,輕輕把門關上。一切都很正常。

窗外的夜色是深的,樓下的路燈把小區的樹影拉得很長。費強洗完碗筷,靠在沙發背上,想著明天去菜市場的事,眼皮開始往下墜。

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是女人的尖叫,很尖銳,被驚恐撕裂得支離破碎,在夜裡顯得特別清晰。費強的身體條件反射地緊繃了,他是警察,這種聲音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他馬上起身推門,跑下了樓。

小區的路燈昏黃,已經有好多人從各個單元走出來,聚在花圃後面,那個很少有人經過的角落。人群圍成一個圈,低聲說著什麼。

地上有一條幹涸的血跡,從花圃邊緣延伸出來,在路燈的光裡是深色的,黑色的,順著地磚的縫隙向兩邊暈開。

血跡的盡頭,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