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久別重逢
「阿奴又做夢了嗎?」王后一把飛奔過來,焦急的看著她。
「不是作夢,我清醒得很,是子淵來了,他給我的玉珮燙著呢!只要他靠近玉珮,玉珮就會發燙。」她邊說著,仍努力得四處找尋子淵的蹤跡,可她跑遍整個小院仍舊找不著人。
眾人雖不信阿奴說的話,難得見她如此有精神,也幫她四下找人,一遍又一遍,幾乎把小院翻了個遍,依舊尋人未果。
眾人正想安慰阿奴,卻見阿奴急往「門口」處奔去。
她深信子淵來了,這是子淵的玉珮,絕不會出差錯,玉珮不會無緣無故發燙。
小院裡沒有,那便往小院外找。
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跑出院門外,遠遠的便看到有人昏倒在雪地裡。雖然那人身上衣著厚重,衣彩墨黑,與之前子淵那衣袂飄飄、一身素雅的形象不同,但阿奴知道他就是子淵。
「子淵……」阿奴飛奔至子淵身畔,看著他狼狽暈厥的模樣,阿奴的眼淚頓時炸迸開來。
「快來人……是子淵……子淵暈倒了……」
眾人慌不迭地前後往院外飛奔,阿奴果然不是思念過度產生幻覺,是真真切切的子淵大殿下來了。小意連忙上前仔細觀察及探脈,心下豁然開朗,於是施展法術先將人瞬移到客房中。
小意一邊安置子淵,一邊請阿奴幫忙在屋內置個火盆,火要燒旺些。隨後又從自己的袖裡乾坤中取出一顆解毒丹餵子淵服下,隨後施法變來厚被子,將子淵裹得嚴嚴實實。
話說小院哪裡會有火盆這種東西?他們這一家子寒暑都不能侵,根本沒那東西。見小意施法變來被子,阿奴也如法炮製,變了個火盆,再從密林中移花接木,將柴火備齊,她再一施法,隨手拈個火訣,盆子的火就燒了起來。
雖然阿奴照著小意的吩咐做,可她滿眼的疑惑,子淵究竟為何昏倒在小院外?又為何變成這個模樣?
小意緩了緩情緒,畢竟子淵大殿下的「死而復生」的確太令人震驚,眾人都是一臉詫異。他把這兩百年來子淵大殿下可能遭遇到的事略略說明了一番,但僅止於他修為盡失,身體油盡燈枯後如現在這般模樣的部分做說明,對於他何以能在魂飛魄散之後死而復生一事,他雖猜測是師父的手筆,卻不敢肯定。就以現在大殿下的狀況,能進迷霧林若無師父或他的避毒丹,那大殿下也絕計辦不到。但以師父的能耐,又如何會算不準避毒丹的劑量,竟讓大殿下在抵達小院之前中毒昏迷?小意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師父他老人家的心思也著實讓人好猜。既然不解,他也就沒必要多說。
經小意大概說明之後,一家子散開了去,只獨留阿奴在床榻邊照顧。撫著子淵那蒼白的臉,她的眼淚就又止不住往下掉。為了她,子淵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都是她不好,怎麼就不能不那麼任性,偏要跟天君過不去?是她不夠信賴子淵,才會不明白他用心良苦的權宜之策。就算殺了天君又如何?整個阿修羅族也會因此遭逢大難,可她當時被屈辱和憤怒沖昏了頭,犯下不可饒恕的過錯,因此讓她在悔恨裡逃躲兩百年不願面對這個現實。
腦海裡思緒紛飛,過去種種一一浮現,阿奴哭累了,席地而坐,人趴在床沿就睡著了,也許兩百年來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她睡得熟了,連翌日清晨子淵醒來都沒有察覺。
子淵緩緩張開眼簾,望了一眼這陌生的地方,他回憶起即將到小院時他已然中了瘴毒,之後便不省人事。他又緩緩轉動身軀,瞥見趴在一旁那熟悉的睡顏。
是的,那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姑娘,那個莫名尾隨他至軍營,又在大雪天裡歡天喜地朝他奔來的小姑娘,當時他雖然面上保持平靜無波,可他的內心早已欣喜若狂。
那是小姑娘對他明確的回應,讓他至今念念不忘。
子淵從厚重的被窩裡伸出手,輕撫阿奴的臉龐。
「久違了,阿奴!」子淵輕喚道。
「兩百年了,知道你過得不好,我也不好,所以我來了,好歹在一起,不好也許就能變好。」
他心裡此刻想起慕老給的那顆避毒丹,想起了慕老常在他耳畔的絮聒:不要老在阿奴面前那麼重面子,自己狼狽的樣子不願意給她看到,就該適時來個哀兵之策,讓阿奴心疼你才好,省得屆時那個犟丫頭又跟你瞎計較。
子淵恍然大悟,原來他竟然被慕老算計了,倒在小院前只要被小意一診脈,他的狀況便瞞無可瞞。看著屋裡燒得旺盛的火盆及他身上厚重的被褥,他的狀況想必阿奴已經知曉。
也罷,如此他反倒覺得釋然。
阿奴朦朧間意識到子淵轉醒,她倏地抓住撫在她面頰上子淵的手翻身躍起。
「子淵……子淵……」除了叫喚子淵,阿奴激動得說不來其他的話,只有淚水漫溢出眼眶,接力似的不斷往下落。
看阿奴淚流滿面,子淵努力撐起自己的身子半坐起來。
「阿奴不哭,我在。」
子淵想安慰阿奴,沒想到阿奴飛身便撲到他的懷中,哭得更加厲害。
「子淵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錯了……是……我太……太任性……才……才害……害得你……變成……這樣。兩百……年……來……我不敢清醒……我……怕憶起……你在我……面前魂飛魄散……」
「不怪你,是我自己心甘情願,因此甘之如飴。」
阿奴哭得不能自已,抽抽噎噎許久無法停息。子淵緊緊環抱她,自己也流起了男兒淚。
從小堅毅的他早已不知流淚的滋味,此刻竟覺得酸楚,不由得悲從中來。
他幽幽對阿奴敘說慕老主動入局的過往,說到聚魂丹、說到明山塢、說到龍御劍溫養他的魂魄、說到重塑仙身、說到徐成又說到避毒丹……
他絮絮叨叨說著,本以為阿奴會不耐煩,卻意外發現阿奴乖巧的待在他的懷中,認真的聆聽他兩百年來的點點滴滴,一時間他竟感覺到尋常夫妻間的歲月靜好。
「你幫徐成暫時散開毒瘴,讓他的軍隊通過迷霧林好嗎?」子淵輕輕抬起阿奴的面頰詢問道。
「如此凡間便能早日太平。」
其實阿奴也不太懂,兩百年來她過得渾渾噩噩,哪裡知道什麼凡間局勢?但子淵既然說了,便有子淵的道理。不經一事不長一智,現在她學乖了,不懂的事,聽子淵的準沒錯。
「好。」阿奴笑了,她的紫眸又有了光芒。
扶著子淵下了床榻,幫他取來墨色大氅,打理好他一身的衣裳,子淵便牽起了阿奴的手走到長廊。
「子淵你等我一下。」阿奴放開子淵的手,身子飛騰躍上迷霧林上空,雙手結印,喃喃念著咒語,末了,喊了一聲「散」,濃霧及毒瘴便頓時消散。
其餘四人聽見動靜也跑了出來,眼中有些困惑。
「子淵希望我幫他將瘴毒暫時消散,容一支軍隊通過,他要幫未來人皇問鼎寶座。那人心懷仁德,所以仔淵願幫他一把,趕緊恢復凡間秩序,別再烽火連天。」阿奴輕巧落地解釋道。
子淵一見眾人出來,紛紛拱手致意;看見王后,他彷彿看到阿奴,立即反應過來,更為禮敬地躬身拜道:「小婿子淵,見過王后。」
「好……好……別行這麼大禮,你回來就好……還叫什麼王后?該跟阿奴一樣喊阿娘了……」王后又哭又笑,合木達拉她的手想安慰她,她卻輕拍合木達的手道:「我這是喜極而泣。」
散開了毒瘴,阿奴帶著子淵施展神足通來到林子外徐成安營的地方。
「別忘了戴上面紗。」阿奴正要向軍營邁腳,子淵忽然拉住她道。
「好。」阿奴取出面紗交給子淵,子淵接過來,輕手輕腳的幫她戴上。
子淵牽著阿奴的手一路走向徐成的大帳,由於徐成先前曾帶子淵進過軍營,底下的人都識得他,向他致禮之後,便速速向徐成通報。
徐成聽屬下來報,心中非常雀躍,立刻走出大帳迎接。
走出大帳,徐成一眼瞥見子淵牽著一個姑娘在帳外等待,心下了然,原來先生所說的故人是他的心上人。
「先生一言九鼎,果然依約前來,想必先生故人已經應允,願意幫許某這個忙。」徐成向子淵拱手行了大禮道。
子淵向徐成回禮,轉而向阿奴說道:「你給他們一個指引,引領大軍穿過迷霧林吧!」
徐成看著子淵面帶微笑,對著戴著面紗的姑娘語氣百般溫柔,簡直跟在明山塢清冷矜貴的九四先生判若兩人。
阿奴聞言,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燈籠,她將燈籠拋向天空。
「請大軍跟隨燈籠走,它能帶領你們快速安全的通過迷霧林。」阿奴道。
徐成見狀,驚得瞪大眼睛,這簡直令他匪夷所思,眼前種種哪裡是凡人能做得出來的事?難不成他真遇到了神仙?
徐成又行了一個大禮,困擾已久的問題終於得以化解,想來天下恢復安定也指日可待。
「先生大義,徐某沒齒難忘,敢問先生是否能輔佐徐某治理天下?」見子淵籌謀出色,徐成有意招攬賢才。
「若說要謝,請謝拙荊,且此乃我夫妻二人應盡之責,徐公只要來日做個愛民如子的明君,少些戰爭,給百姓過上好生活,便是對本殿及皇子妃最大的感謝。」
「本殿?皇子妃?」徐成聽得雲裡霧裡,這是哪個跟哪個?
「本殿乃天庭大皇子,因緣際會落難隱於明山塢,與愛妃相隔兩地二百年,如今夫妻重逢,當攜妻避世,不再參與凡間之事。你因與本殿有緣,故能誤入明山塢,今日之後,將抹去來時路,即使回頭再尋,將不復尋得明山塢。」
徐成聞言,慌不迭地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徐成有眼無珠,不識眼前仙人,無行無狀,懇請仙人見諒。」
營裡眾將士見徐成跪地,也隨之跪了一地。
「徐成離去前可否請仙人解惑?」徐成訥訥問道。
「請說。」
「敢問仙人何謂『九四』?初見時您所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子淵聞言,哂之。
「意思是潛藏等待良機,本殿如是,你亦如是。你已守得雲開見月明,願不忘予天下百姓安穩生活的初衷,本殿也會深感欣慰。」
語畢,他望了阿奴一眼道:「咱們走吧?」
阿奴眉眼彎彎,牽著子淵的手,倏地兩人便失去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