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繩之以法
在趕回固城的路上,榮恆和映嵐做夢大概也想不到子淵一聲不吭的出現在兩人眼前,身後還跟了一個莫英。榮恆才上過一回天庭,對於莫英他並不很識得,天庭皇子眾多,他也只有一面之緣,但子淵是天君最為重視的皇子,本就是天庭最顯眼的存在,他哪裡能不識得?
「大……大殿下……」見到子淵,榮恆驚詫。
「大皇兄……十皇兄……」映嵐也同時驚呼,並警覺地把榮恆拉到自己身後。
「還認得兄長?不是沒心沒肺的不回天庭了,只跟著小妖廝混?」莫英見狀有些憤怒,急吼吼的就跳到映嵐面前開罵。
「大膽金翅鳥妖,竟敢脅持天庭十一公主?」
「你哪一隻眼睛看見他脅持我了?不要紅口白牙汙衊人!」映嵐氣呼呼,不假思索的就跟莫英槓上。
「況且妖又怎麼了?堂堂正正的妖也礙著你了?」
「夠了!」見兩人吵吵嚷嚷,子淵出言喝斥。
「再不回天庭,你想連累妖族?天庭大軍已經駐紮在固城外,莫非你想看著妖族血流成河?或是兩族兩敗俱傷?」子淵板起臉,嚴肅道。
「就為了這點小事父君便執意興兵來犯,根本是父君自己太過分,想看妖族血流成河的人是他不是我。」
「閉嘴!」子淵怏怏,臉上浮現慍色。
「身為天庭十一公主,非議父君,該當何罪?不思己過,反倒振振有詞,成何體統?」
子淵拂袖,少見的動怒,嚇得映嵐連忙把嘴閉上。此時身後的榮恆繞過映嵐,走到子淵面前抱拳跪下。
「榮恆一人之過一人承擔,懇請天君及大殿下高抬貴手,勿遷怒妖族。」他連磕了三個頭,又道:「那日壽宴結束,公主偽裝成我的隨從隨我與父親離開天庭,榮恆明知公主身分,卻仍假意不知,等同協助公主私逃。公主在凡間、妖界快樂無憂,榮恆心下亦喜,於是一路相伴且幫助躲避天庭的追捕,是榮恆的錯,請大殿下責罰。」
「榮恆……」映嵐見榮恆挺身而出認錯,她急得扯了扯榮恆的衣角。
「不是你的錯……我父君後宮佳麗三千,子女多的只怕都認不全,那裡真在乎我?天庭是一個沒有樂趣的地方,我離開那裡到處走走也有錯?天庭什麼沒有,破規矩最多,是我先唾棄了那裡,你一路照拂我,何錯之有?」
「天人乃大福報者方能投生,三界眾生尚且有多少求而不得者,竟被你棄若敝屣、視為無趣?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莫英忍不住又跳出來責罵映嵐。
「只聽聞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堂堂天庭十一公主竟然嚮往低處,簡直比凡人還不如了。」
才聽莫英這麼說,映嵐也上了火。
「誰高誰低?你才狗眼看人低……」
「老十!閉嘴!」兩人一觸即發,子淵蹙眉,臉色不悅。他的重點仍擺在榮恆的身上。
榮恆一身月白長衫,墨色腰封不緊不鬆恰恰顯出他雄健的體魄,金翅鳥妖本是凶狠暴戾的性子,然而在榮恆的身上卻嗅不到如此的氣息,除了恰到好處的英氣,更多的是眉目之間流轉的堅毅神情。他是妖王榮胤最為得意的兒子,應對進退得宜,法力亦超越他年齡該有的水平,因此才能在天君壽宴上露臉。然而兒子才第一次在天庭露臉就攤上這麼大的事,大概榮胤的頭也得大痛了。
「你認罪?」子淵定定望著榮恆,臉上神色難辨。
「是。」
「你可知道,回天庭接受懲罰可能會毀了你一身道行,更甚的話也許還會喪命?」
「本來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榮恆面色堅定。
「只要大殿下放過妖族,榮恆願隨大殿下回天庭接受懲罰。」
「你傻啊?」映嵐見狀,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扯著榮恆衣角道。
「我不許你去。」她急得直跺腳。
「榮恆有幸能陪著公主一些時日已經覺得心滿意足,公主金枝玉葉,即便榮恆心中生出了妄想也是徒勞,這樣就夠了……榮恆不敢再奢求什麼……」說著,榮恆忽覺心中酸澀,他輕輕拍了拍扯住他衣角的手,溫聲安慰映嵐。
「我不要……」映嵐急得啜泣,跳到榮恆跟前撲咚一聲也跪了下來。
「是我的錯,不該你來承擔。」不一會兒映嵐已經淚如雨下。
「我跟皇兄回天庭領罰,你……你……回固城……去……」映嵐早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是妖,連……天族……都……都……難以承受……的……的……刑罰,你去……只有……只有……死路一條,我……我……不許……你去。」
「是榮恆鬼迷心竅、癡心妄想,才由得自己荒唐的一錯再錯,如今累得兩族劍拔弩張,父親好不容易與天族建立的友好關係,不能因為我個人的私心而毀之於一旦,若犧牲我一人能化解衝突,榮恆責無旁貸。」榮恆拉起映嵐的手不緊不慢道。
子淵仔細打量眼前少年,心中暗暗佩服,雖說情竇初開,因愛一時失了理智,犯了糊塗,卻也是個有擔當、知進退的好苗子,即使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也不慌不忙,神色鎮定,難怪深得他父親喜愛。才想說什麼,忽然一陣風揚起漫天狂沙,令人睜不開眼,榮胤帶著手下前來,將榮恆一把拽起,怒斥道:「快跟我走!」
沒料到榮胤突如其來現身,榮恆一時愣怔,於是被榮胤扯開了去,企圖就著滿天風沙的掩蔽逃往固城。卻不知子淵天眼圓明,黃沙漫漫亦阻礙不了他,右手兩指微微畫圓,使了定身法,便將榮胤帶來用於斷後的手下一併定住,令他們動彈不得。子淵吩咐莫英看好映嵐,自己便速速追著榮家父子而去。
且說榮恆回過神,便使勁想擺脫榮胤的脅制,但榮胤的法力遠在他之上,幾番掙扎卻都掙脫不開,他只得婉言相勸。
「父親三思!兒子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既然做錯了事,應當勇於承擔,不該賠上整個妖族,您是我父親,更是妖王,以私害公,萬萬不可。」
「孽子!還敢說?」榮胤脾性大,這兒子一向知所進退,做事毫不含糊,所以很得他的信任,故而未能及時察覺兒子瞞著他幫天庭十一公主打掩護,才讓事情演變至今的不可收拾、悔時已晚。
「知道錯還敢做?這豈非是明知故犯?回去老子踹死你!」
「父親……」
還不等榮恆往下說,便見子淵越過父子二人。
「妖王留步。」子淵從容轉身面對兩人道。
「橫豎是死,何不遂了令公子之意上天庭受罰?」
顯然榮胤對榮恆的那一通罵,子淵是聽得一清二楚的。
「早聽聞子淵大殿下修為精湛,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話說榮胤身為妖王,自身的法力修為已是妖界翹楚,便是不甚精進的天人亦遠遠不如他,就連榮恆這初出茅廬的小子,一般的天兵天將也奈何不了他,更甭論妖王了。然而子淵不費吹灰之力的擺脫了企圖絆住他所佈下的漫天狂沙及為數不少的妖族手下,且後來居上攔住他二人,子淵雖不刻意較勁,卻是實實在在給了榮胤當頭棒喝,他們之間修為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點兒,這莫名的威壓感令榮胤心中暗道不妙。
「天庭大軍已在固城外安營,兩族戰事一觸即發,本殿不喜殺戮,只願天下昇平。令公子不懼生死,勇氣過人,並顧及兩族大義,亦不想輕啟戰端,願至天庭負荊請罪,妖王睿智,是非輕重,應當了了分明才是。」
「可憐天下父母心,去天庭受罰豈不是要了我兒的小命?」榮胤不死心地想再爭上一爭,好歹兒子一條命也是寶貝得緊,哪裡能輕易說放棄就放棄?
「為人父母者又如何能眼睜睜送兒子去死?懇請大殿下高抬貴手,放小兒一條生路。」榮胤鬆開榮恆,雙手抱拳,深深對子淵行禮作揖。
「所謂無規矩不成方圓,天庭有天規,妖族又何嘗沒有?妖族的規矩天庭不便置喙,天庭的規矩再多只要三界各安其分,大抵也不干各界什麼事。偏偏此事涉及天庭十一公主,令公子又幾番糊弄天庭派來的人,且榮恆是您愛子,公主亦是天君愛女,同為人父,愛亦相彷,否則不會派本殿率軍前來尋人。本殿不是父君,無法給予赦免榮恆的承諾,還望妖王理解。」子淵說著,也對著榮胤抱拳作揖。
妖王嘴上說的好聽,私下裡卻暗暗施法,雖明知不是子淵的對手,他還是努力的想將榮恆送回固城。然而他幾番嘗試卻絲毫不見效,只覺得所有施法如同水滴入海,頓時消逝得無聲無息。心頭驀然一驚,抬頭開了自己天眼,不覺嚇出一身冷汗。此時周身熠熠金光流動,子淵早已不動聲色地布下堅實結界,難怪他無論怎麼施法也送不出兒子去。他老早聽聞子淵修為高深,但畢竟未曾交手,無法知其深淺,今日才不過一會兒功夫,自己便已捉襟見肘,窘態畢露,至此方知子淵溫厚,搭好台階讓他順勢而下,裡子雖沒了,面子也給的不含糊。子淵不願輕啟戰端,帶走榮恆是必要抉擇,強行帶走榮恆本是輕而易舉之事,子淵卻選擇了給榮胤最體面的方式,又同時能化解兵燹之危,這便是子淵的用心。
「大殿下所言極是……」榮胤知勢不可為,嘆了一口氣,無奈的向子淵提出陪榮恆至天庭的要求。
「是傷是死,做父親的總得在場,要收屍也總得有人……大殿下無權涉免小兒,通融一個父親陪同兒子一同前往受審、受刑的心願總是可以的吧?」此刻的榮胤心如槁灰,知今日榮恆在劫難逃,又嘆了一口氣幽幽道。
「妖王請。」子淵抬手,結界頓時徹開。
「先回軍營,等大軍拔營,再一起返回天庭。本殿不用縛妖索,妖王一言九鼎,自當信守承諾,不至於私逃才是。」
「是。」榮胤恭謹道。
這子淵話音雖溫緩,骨子裡卻軟硬兼施,榮胤知道在子淵眼皮子底下他哪裡能討得了什麼好?再加上自己親兒也不和自己同心,也只能低頭老實做人。
一路無話,榮家父子二人行於前,子淵尾隨其後,狀似禮遇二人,實則子淵提溜二人。榮胤有苦難言,卻只能默默垂首隨子淵回營會合莫英及映嵐,並與大軍返回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