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父親過往
「既然是奔著報復而來,何以不是直接下毒,下軟筋散做甚?」郭慧憐咋舌,想不到武功蓋世的義父,竟有如此大意疏忽之時。
「自然是不想阿父好死,只要阿父使不上力,便能任他們凌辱而無法反擊。」
郭慧憐瞪大了眼睛,十分吃驚,這些所謂名門正派,明的鬥不過人家便使這種陰招,真真是陰險狡詐至極,哪裡配得上「名門正派」之稱?
「後來他們將阿父手筋腳筋盡數挑斷,找個地兒看管他,不給吃喝,意圖讓他自生自滅。大冷天的還淨往義父身上潑屎潑尿,極盡羞辱之能事……」
「啊……」郭慧憐摀著嘴巴,除了驚訝,她聽著心裡著實難受,不覺間滿眼是淚。「他們還算是人嗎?」
「他們之間都有著不共戴天之仇,逼死父母之仇、幾近滅門之仇……誰是誰非又哪裡說得清?」
田繻嘆了一口氣,喝了一口茶又道:「早在天下冒出一個少年還一人殺得幾大門派無招架之力之時,阿耶便已經關注了這件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郎君初出茅廬便一戰成名,如此武學奇才著實引人注目。後來底下人來報阿父被凌辱的慘況,阿耶二話不說便帶著小巴叔及下屬前去把阿父救了出來。沒想到阿父極其不領情,不願阿耶救他,還給阿耶冷臉看。阿耶沒理會義父,將人帶去信馬棧梳洗和餵食米粥,又跟小巴叔用板車將人拉到藥王谷找達叔醫治,據說那年阿父十八歲、阿耶十六歲,小巴叔才十一歲,這是他三人初次見面的機緣……」
「信馬棧?」
「阿耶曾經是掌握大唐各路情報的一把手,上至各級官員的偵查,下至民情輿論的蒐集,江湖上的種種大事,最終都會匯集到阿耶手中。信馬棧遍部大唐,是他們傳遞消息的重要依託。不過山莊的信馬棧與阿耶時期的信馬棧有著極大的不同,阿娘精心策畫後以最能符合商隊出行往返的最大便利為考量。」郭慧憐眼前一亮,信馬棧竟源自於十郎的父親而非曦姨所創設,她也是時至今日才明白。
「阿耶英雄惜英雄,不忍阿父這個天縱之才就這樣被凌辱致死。他戾氣雖重,卻其來有自,自小受盡屈辱、深懷仇恨且乏人關愛教導,以至於斯,所以才決定出手相救。為此他還受到玄宗皇帝的斥責,說他自做主張,並罰俸三個月。」
「啊………令尊是在朝廷任職的高官?」郭慧憐驚呼,她實在太意外了,萬萬沒有想到十郎的父親竟有如此的背景?難怪他說自己的身分特殊……
田繻笑了笑,又說道:「阿耶的品級不算高,卻能在御前行走,又手握各色各樣各家的暗黑情報,因此即便位列三公的重臣,見到阿耶也對他禮敬三分。」
「真是了不起……」郭慧憐發自內心地讚嘆著。十郎分明有著如此好的出身,卻被隱去身分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曦姨如此雄韜偉略的人,絕不可能錯判情勢,她選擇這麼做,一定有她充分的理由,這和十郎父親受折磨近十四年的遭遇肯定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可她不過一個剛及笄的丫頭,又哪裡能懂得這幾十年來的天下大勢?尤其是官場上的一切她更是一無所知,阿耶是不可能在她這個小丫頭的面前說道什麼朝廷之事的。
「令尊不過十六歲就能立於廟堂之上,受聖人重用,堪稱是人中龍鳳。」郭慧憐豎起大拇指對著田繻稱讚道:「對因戰亂而顛沛流離的流民施粥救助,對遇襲的商隊施以援手,又對未曾謀面的阿父惺惺相惜,對其挽尊救命,無怪乎能得曦姨如此才德兼備的妻子,並孕育教養出十郎這般重情重義的好兒子來。」
今日聽田繻一席話,郭慧憐不覺豁然開朗,何以曦姨以仁義治家,並依此立身行事,除了曦姨本就有如此的胸襟氣度之外,自然也受到夫婿的影響,兩人真可謂是志同道合的伴侶、天造地設的一雙啊!這一對夫妻能感化本是冷心對世、暴戾待人的阿父,並用他大半生護衛邀月山莊以資回報,郭慧憐心中有些遺憾,她竟連曦姨的面都來不及見著,她該是多麼令人愛戴之人啊!但她又是及其幸運的,能遇見十郎,又能得十郎真心相待,她真心感恩老天對她的眷顧!
「我哪有你說的這麼好?若是有,妳還不早早答應嫁給我?拿個對珮還推三阻四的……」聽郭慧憐誇讚他,田繻竟然有些羞赧,耳朵不覺間紅了起來。可他即便自己都害羞了,也還不忘調侃一下郭慧憐。
「你……你……你……」郭慧憐被田繻這麼一番調侃,又急又羞,一時說不出話來,掄起拳頭作勢要打。
「你這般潑辣,之前還妄圖用小擒拿手偷襲我,若非我自小習武,哪裡躲得了?」田繻咯咯笑了起來又道:「為了別的男子安危著想,你還是嫁給我好了……」
「你……」郭慧憐氣不過,認識田繻這些年,從沒見過他如此淘氣,似乎把他未曾有過的少年氣一次性迸發開來。她心裡捉急,卻奈何不了人高馬大又一身武藝的田繻,剛才還誇讚他呢!這會兒立刻捉弄起她?
「哼!」郭慧憐別過臉,一跺腳,雙手抱胸,不想理會那個突然走樣的田繻。「做夢吧你……」她氣憤地說道。
「要做夢,夢裡也要有你才美。」
田繻大約是徹底放開了,令人害臊的話竟然張口就來。郭慧憐簡直驚呆了,原來離了阿父眼皮底下的田繻竟有這樣的一面?她嘟起了嘴,嗔怪道:「油嘴滑舌!」然後站起身,鼓著腮幫子往包間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