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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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英雄氣短

「大師慈悲,耄耋高齡,仍為岳郎君千里奔波前來了結宿怨。弟子明曦領受,銘感五內。明曦身為莊主,岳郎君之父,亦如己父。阿衡嘴硬,大師勿與他計較,弟子代阿衡叩謝大師大恩。」

  曦兒說完,撲通跪地對圓一大師便是規規矩矩三叩首。他這時才反應過來,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

  然而他又應該阻止嗎?

  曦兒對他所說的不正是積壓在他心頭多年的心結嗎?

  父親出身官宦之家,卻自小欣羨少林文能以佛法救度世人,武能行俠仗義、保家衛國,在祖父的斡旋之下,父親終能如願拜入圓一大師門下。但正所謂世事難料,誰能想到最後竟被逐出少林?若非如此,又如何能落得有家歸不得,牆倒眾人推的下場?

  就這樣輕飄飄地原諒少林寺,原諒圓一大師,彷彿從沒發生過那些事一般,他心中的不甘又該如何消弭?

  但是曦兒一向是對的,她的聰慧、能力及手腕不但狠甩自己幾條街,只怕連程思遠都得自嘆弗如。以前他不信邪,總認為褚明曦不過一介女流,能有多少識見及能耐?但經過多年的親身驗證,他終於深刻體會當年程思遠是如何的慧眼識珠。若說褚明曦是匹千里馬,程思遠便是那伯樂。當年他們三人同時相識,自己卻遲至為了履行程思遠所託而與曦兒朝夕相處,他才慢慢發現曦兒是如何地與眾不同。莫說世間女子無法與之相比,就連男子也未必能與之匹敵。除了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女流之外,她簡直找不出什麼弱點。她操著軟糯溫柔的音聲,卻做著艱鉅的事情,下睿智的決斷。在失去程思遠之後消沉不過三個月,便擦乾淚水又重新站起來,決心完成夫婿未竟的心願,於是創建邀月山莊惠澤天下一路走到今日。這樣的奇女子,她做出的決斷總歸不會錯,因此他必須稍安勿躁,靜待曦兒如何應對。

  圓一大師連忙扶起曦兒,慈祥和藹道:「好孩子快起身,承蒙你關照岳施主,南英地下有知應該深感安慰。」

  「只要有明曦在,必不讓阿衡走回頭路。」曦兒又是恭敬合十禮拜道。

  「好……好……」圓一大師眼中泛淚,對空朗聲道:「崇道(岳南英法名)聽見了嗎?褚莊主很好,兒子也很好,無須罣礙。當年你沒有任何過錯,一切過錯皆在為師,本想讓你回家靜待些時日,遠離江湖紛爭,卻不料你根本不敢回家,一直流落在外,為師今日專程前來接你返回少林,少林是你的家,你將不再無家可歸。縱然一切為時已晚,希望你能原諒為師……」圓一大師說著說著早已老淚縱橫,語帶哽咽。

  「阿彌陀佛。塵世恩怨也該是時候放下了……」

  圓一大師雙手合十向在座所有人告別之後便轉身離去。他最後所說的那句話,不知是說給岳南英聽抑或他或在場各派領頭人聽,只見那些領頭人滿臉錯愕、面面相覷。不僅他們滿臉錯愕,他自己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曦兒未徵求他的同意,如何能擅自替他作主這麼輕易的原諒圓一大師?他肚子裡憋著氣,冷冷掃了曦兒一眼,她卻當作沒看見。

  這些所謂江湖正派人士表面上一向奉少林為尊,聽聞少林寺也會派員前來參與這次討伐岳衡的行動,他們無不歡欣鼓舞。本以為背靠大樹好乘涼,有了少林寺的襄贊必定能馬到功成,那邀月山莊莊主不過是一介女流,哪裡需要忌憚?卻萬萬沒想到圓一大師竟然陣前倒戈,雖念念只為著自家徒弟及徒孫著想,並將過錯攬於己身,可又說得字字誅心,令他們不禁冷汗涔涔。若當年岳南英毫無錯處,那錯的便是他們,他們對岳南英一家人所做的事豈非名不正言不順?況且他們當年趁著圓一大師病重之際無暇他顧,前去逼迫岳南英夫婦交出各門派武功心法,最終導致夫婦倆為了不牽連兒子,雙雙自刎殞命,雖說岳南英早已被少林剔除弟子之名,可畢竟與圓一大師師徒多年,情分不一般,大師病癒後緊接著閉關十餘年,他們因此暗自慶幸少林未過問此事,想是真的師徒緣盡,不再理會岳南英,誰承想竟在這次聲討行動中出手算總帳。

  「恭送大師……」曦兒再度躬身禮拜,並對著門外朗聲道:「邀月山莊眾暗衛讓出條道兒來,齊聲恭送圓一大師、岳公及少林僧眾回返少林……」

  只見本來只站著幾位跟隨圓一大師前來的武僧前庭裡,忽從四面八方竄出約莫三十位身著玄服的侍衛,他們身手敏捷地往兩旁面對面退開,讓出中間一條道來,橫刀躬身長揖,聲如悶雷道:「恭送大師、恭送岳公、恭送少林眾師父……」

  隨著圓一大師一行人遠去,曦兒又轉身往回走,卻依然無視他滿臉的不悅,可他卻見到曦兒眼中隱隱泛著淚光。這該死的曦兒,岳南英是他的父親,他自己都沒哭,她哭個什麼勁兒?害他一肚子的氣頓時消減了大半,想罵人的心都沒了。

  「諸位大俠來了這麼長時間,圓一大師也走了,該說的話也說了,若諸位還是不願意化干戈為玉帛的話,那也行。咱邀月山莊不怕事,莫說我邀月山莊暗衛遍布,就算不用他們,光一個阿衡對付你們就綽綽有餘。要不咱一起上,一個一個來實在太費事了。」

  「阿衡!」曦兒搖了搖頭,一屁股坐在她的莊主寶座上,看著那些領頭人個個神色慌張、進退兩難的模樣,居然接著喊起他來了。

  這該死的曦兒,不曉得他人正在氣頭上嗎?這個當口喊他,他應是不應?

  他心下還發著愁,嘴上卻不由自主的立馬回應。

  「我在。」他說。

  他當下可真想狠狠賞自己一巴掌,這個回應不知從何時起已成為習慣,彷彿被下了咒一般,一呼便得一應。即使見曦兒哭了自己一肚子氣莫名消了一半,但那剩下一半的氣兒還在呢!好歹也得跟曦兒置一置氣,表達表達不滿吧?

  他自己心裡還在跟自己較勁呢,曦兒又發了話。

  「看看當年誰弄斷你的手筋腳筋,你也如法炮製一下,其他人你愛怎麼整就怎麼整,只要留口氣兒,咱周神醫都能救。今天就當作給你出出氣,如果場面太過血腥,我可以先迴避……」曦兒說這番話的聲音不小,表面上是說給他聽,實際上是說給那群不知死活的東西聽。曦兒向來慣於拿捏人,連他都被拿捏得死死的,那群表面正義實則自私心黑又無腦的傢伙哪裡會是曦兒的對手?

  「好。」他承認他面上雖無波無瀾,內心卻對曦兒舉白旗投了降。聽她說完這話,他發現原本剩下的那一半兒氣也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不但如此,他竟然還有些想笑。

  就在曦兒假意邁步離開的時候,場面忽然騷動了起來。那十幾個領頭人臉上堆滿了笑意,各個一副「有話好說」的樣子,什麼「少一個敵人就是多一個朋友」、「冤家宜解不宜結」、「與人為善」、「天下一家」之類的話都一一脫口而出,彷彿失意般忘記了方才他們的嘴臉。少了少林寺這個靠山,他們哪有底氣敢惹他岳衡?又本來沒將曦兒放在眼裡,這下吃到苦頭,嚇得差點屁滾尿流,只怕終其一生都不敢在他倆面前提什麼報仇雪恨之事了。

  延續兩代幾十年的宿怨頃刻已然化解,曦兒不僅專治他這北地粗漢的莽夫病,也兼治那些鼠輩欺善怕惡、一肚子壞水的偽善病。曦兒曾說他是個不折不扣的莽夫,不高興時總是給人冷臉看,若別人看了臉色不夠識趣,便二話不說直接將人打一頓,沒打死的都是給打服的了,從此聽到他的名字就瑟瑟發抖。然後當著他的面教育他「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他阿耶雖曾親自教他讀書識字,卻因離世太早,那些經教文義都還來不及學,曦兒說的那些道理可把他難壞了,簡直算是對牛彈琴。對此,他還「不恥下問」,私下把田繻叫過來詢問他阿娘說的是什麼意思?他知道曦兒說的有理,可是這天下又有多少人有如曦兒般聰慧又有手腕,能兵不血刃,化難為易?只怕早在得知圓一大師會一同前來的時候,對這結果曦兒就已經胸有成竹。

  沒有曦兒,他岳衡仍是一介莽夫,只會幹著以力服人的霸道事。當年她在圓一大師面前所說:「只要有明曦在,必不讓阿衡走回頭路。」言猶在耳,可如今,她卻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