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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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巧計延留

這日天氣清朗,風和日麗,大將軍府的花園裡郭慧憐跟小翠興高采烈地放著紙鳶,紙鳶是郭盛親自動手做給愛女的生辰禮物。

  話說郭慧憐她阿娘雖對她管教甚嚴,但郭盛卻特別疼愛這個小女兒,主要是她那活潑的性子,給人到中年凡事皆趨於穩定的郭盛時有意外的驚喜。她不似長安城裡達官貴人家的娘子們那樣循規蹈矩,她淘氣、天真、大膽且不按牌理出牌的性子卻大大擄獲郭盛的心。每每闖禍被她阿娘責罰,郭盛總要替她打圓場,連爬樹這事兒,郭盛還笑稱是「虎父無犬女」,也因此常將自己的夫人氣得七竅生煙,總怪是郭盛寵壞了郭慧憐。

  對於其他二子三女,郭盛可沒親手為他們做過紙鳶這玩意兒,這可是獨一份,所以郭慧憐的歡喜那可是滿滿寫在臉上。

  那紙鳶五顏六色的在高空中飄動,在一片盎然綠意中更是顯眼。郭慧憐扯著紙鳶的線,歡快地笑鬧著,小翠在一旁滿心艷羨,除了精神參與,她其實也很想上手試試,可惜自己只是婢女,哪裡敢跟主人平起平坐。

  「小娘子您手若是痠了,小翠可以給您替替手。」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小翠終於忍不住,怯怯的委婉表示自己的渴求並試探郭慧憐的意思。

  此時郭慧憐正巧手也有些痠了,看了看小翠那充滿渴求的雙眼,也大氣的點頭答應。

  「好啊!可是你得小心些,別扯斷了線,這可是阿耶親手做的。」

  「小翠知道。謝謝小娘子。」

  小翠一聽,簡直喜出望外,跑了過去從郭慧憐的手中接過線軸,卻無巧不成書,突然一陣大風颳過,小翠尚未控穩的紙鳶被風狠狠一吹,卻往園牆邊的方向大角度偏飛而去。

  「啊!」主僕二人不約而同的驚呼起來。

  「樹……樹……」本以為紙鳶會飛向園外,但因著有一棵樹擋在眼前,那紙鳶的絲線便硬生生的被樹枝纏住,紙鳶也就順勢跌落在樹梢上,於是兩人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小娘子……」雖說罪魁禍首是那突如其來颳起的大風,但小翠覺得這是她接手後發生的慘劇,好像她也難辭其咎,心中充滿著歉意及可能被問責的惶恐。

  「都是小翠的錯……」小翠低垂著頭,口中喃喃認錯,卻因為頭垂得很低,壓根沒見著郭慧憐正繞著樹轉,一邊仰頭觀察那棵樹的枝椏走向,等她覺得許久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猛一抬頭,方才驚覺不妙。

  「萬萬不可……小娘子……」小翠急了,看見郭慧憐脫下鞋襪,這個動作她再熟悉不過,緊接著披帛也被拋扔過來。「大白天的您不怕被人看見?夫人知道了咱倆可吃不完兜著走」

  「你喊那麼大聲做甚?現在分明四下無人,想把人引來啊?這棵樹又不大,取下紙鳶簡直易如反掌,保證神不知鬼不覺。」

  話才說完,郭慧憐雙手攀著樹枝,足蹬樹幹,動作麻俐,一溜煙的就竄得老高。

  「小娘子小心啊!」小翠知道制止她家小娘子已是不可能的事,眼看木已成舟,她也只能認命,心裡卻忐忑不安。

  才沒過多久,就在郭慧憐左手抓住粗枝,雙腳幾近劈岔,右手穩當的朝著紙鳶前進的當下,眼看觸手可及,突然一聲清脆的枝條斷裂聲響起,郭慧憐反應不及,便整個人應聲從樹上跌落,連帶斷裂的樹枝樹葉及紙鳶也一併往下掉,紛紛砸中郭慧憐的後背,於是郭慧憐不禁慘叫了幾聲。但隨即她又感覺到哪裡不對勁,她分明臉朝地摔了個狗吃屎,還從那麼高的樹上跌落,痛的卻只是被樹枝擊中的後背,除此之外,她好似什麼事也沒有,身下彷彿有個軟墊托著她,還傳來低低的悶哼聲。

  「啊……」意識到自己身下壓著人,郭慧憐猛然一探究竟,竟嚇得整個人僵在當地,一時忘了趕緊起身。

  「你……你……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園子裡除了我跟小翠,根本沒有其他人,你是人是鬼?簡直了!難不成白天也撞鬼?」

  「小郎君……」月影一個箭步衝了過來,見到這一幕也嚇得不輕,伸手想攙扶田繻起身,無奈田繻身上還趴著郭慧憐,讓他根本無下手之處。

  是的,被從樹上摔下的郭慧憐壓中的倒楣鬼正是田繻。田繻此時側著身,右手撐住地面,左手指著郭慧憐,示意她尚且還壓在自己身上,同時緊皺著眉頭,顯出一臉痛苦的樣子。

  「小娘子……」

  話說小翠被這突發的意外嚇到呆住,愣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心下害怕極了,這下可闖了大禍,她雙腿發軟,頭皮發麻的走了過來,用顫抖的手攙起還壓在田繻身上一個勁兒表達不滿的郭慧憐。

  「小娘子……您有沒有傷著?他應該是住在西廂養病的田十郎……」小翠實在覺得自己越說越無力,語氣裡透著焦急。看著尚且光著腳丫的郭慧憐,小翠連忙拉她到一旁幫忙穿上鞋襪,並將她凌亂不整的衣衫及頭髮稍作整理。

  在此同時,月影終於挨到田繻的身畔,看著田繻左手摀著胸肋處,一臉幽暗,卻忽地看見田繻遞過一個眼色,隨即咳了幾聲,眉頭更皺緊了幾分。

  「小郎君您怎樣了?胸肋痛是嗎?」月影對田繻遞過來的眼色心領神會,於是刻意提高音量,顯出十分擔憂的樣子。

  田繻無力的點了點頭,又咳了幾聲,看起來似是不太妙的狀態,而這個不太妙的狀態便是因郭慧憐所致。於是郭慧憐穿好鞋襪之後便急忙回轉身探問田繻:「那個……田……十郎……你還好嗎?」

  此時已輕靠在月影身上半坐起身的田繻以無奈的眼神望了郭慧憐一眼,摀著胸肋又咳了幾聲,一副疼得說不出話來的模樣。

  「我家小郎君應該被小娘子壓傷了?看樣子傷得不輕啊!」月影應和著說道。

  此時郭慧憐上前仔細端詳田繻的傷情,這才看清楚田繻的相貌。但由於眉頭緊鎖,眼睛微瞇,田繻臉上本具的英氣減少了一大半,還顯出病弱感,手摀著胸肋處,不時咳嗽著,顯然是因胸肋處疼痛導致呼吸不暢。

  「十郎你還能走嗎?」邊說著,郭慧憐伸出手,企圖想攙田繻一把,卻被小翠眼明手快地拉開。

  「你拉我做甚?」郭慧憐不解,自己把人壓傷了,這點忙總要幫吧?

  小翠將郭慧憐拉離田繻主僕二人一段距離後才小聲並急切地說道:「他那麼大一個,小娘子您這麼小一個,您去攙扶他,搞一個不好還可能被壓扁……還有那個……就……男女授受不親,方才您與他已有……已有……肌膚之親,他們還看見您的腳,夫人知道了會不會逼那田十郎對您負責,得用百輛彩車把您娶回家?」

  未料小翠話才一說完,田繻跟郭慧憐兩人的眼中竟同時閃過驚嚇之色。小翠自以為壓低聲音且隔了一段距離,田繻主僕二人根本聽不見,殊不知他二人皆是自小習武,武藝高強、耳力過人之輩,一字一句皆清楚明瞭的傳進他二人的耳中。於是乎月影瞥見一向老成持重的自家小郎君竟露出一閃而過的失措神色,還邊搖著手邊咳嗽,而顯然這個咳嗽是因驚嚇過度而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是貨真價實的咳嗽,而非剛才的裝腔作勢。而郭慧憐這邊,她一聽小翠的驚人之語,抬手便朝小翠頭上拍去,急道:「你胡說些什麼?」雖如此,她仍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腳丫,顯出一臉侷促。

  田繻見狀,從咳嗽中極其努力的想表達什麼,卻因為氣息不順,只能用手比劃,他搖著手,同時又指著腳,然後再指著自己的臉以及自己的衣服,額頭上也急出些許汗珠來……

  月影眼見自家小郎君的慌亂,這大抵是人生頭一遭。他心裡其實想笑,笑他家小郎君終於像個十三歲的少年郎。

  由於邀月山莊本就沒有幾名女子,且除了桂姨之外沒有一個女子像女子。要不是武藝超群,下手狠戾;要不就如韓總管般精明幹練,整個山莊裡裡外外一切事務打理的井井有條;就連桂姨也是窮苦人家出身的女子,因裁縫及刺繡功夫了得,十幾來歲就在夫人家經營的綢緞莊幫長安城的貴人們裁製衣裳,最終陪著夫人打天下。故而他家小郎君實在缺乏對一般世族閨閣女子充分的禮教認知,對於那些「男女授受不親」的嚴格規範,他雖懂得,卻不徹底。眼看寒症已經幾近痊癒,為了爭取多十天半個月留在大將軍府,本是傷透腦筋,方才走到園牆另一邊的田繻,見到郭慧憐上樹撿紙鳶,忽然靈光乍現,覺得機不可失,立馬撿起地上的石塊,一方面提起輕功,三步併作兩步往樹下飛奔而去;一方面運起內力,將石塊往離郭慧憐不遠的身後樹枝砸去,樹枝於是被田繻擲出的石塊砸斷。而此時田繻一聲不響的人已經就樹下定位,以他習武之人的能耐,自然知道如何避開致命的傷害。再加之運起內力護體,或許以肉身硬扛住郭慧憐從高處落下的撞擊會有些疼,但絕對不會構成什麼傷害,這障眼法瞞得過兩個既單純又不會武功的小丫頭,卻瞞不過月影。

  當時兩個小丫頭只專注那隻紙鳶,壓根未曾發現田繻靠近。

  「我家小郎君只看見小娘子的臉,沒見到腳,而且小娘子方才落在我家小郎君身上之處都正巧隔著衣服,並未有肌膚之親,請小娘子勿要介懷。」

  月影雖然很想笑,但他仍努力克制笑意,因為這台戲還得繼續唱下去,否則便枉費他家小郎君的努力了。

  聽見田繻咳得幾近岔了氣,郭慧連於是又連忙轉身跑向田繻,擔心之情寫滿臉上。

  「這可不是什麼還計較男女大防的時候,人命關天,更何況田十郎還是因我的緣故受的傷,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才說完,她便向著園外跑,嘴裡還嚷著得找人來幫忙之類的話。小翠見狀,也急忙跟上前去。

  「可夫人知道了,小娘子您就得挨板子……」

  「難不成丟下他跑去躲起來我就不會挨手板?只怕畏罪潛逃罪加一等吧……」

  隨著郭慧連跑遠,聲音也越來越小乃至聽不見,月影看了田繻一眼,並豎起拇指稱讚郭慧憐,或許受郭盛的影響,即使僅僅十歲的小丫頭,也如她父親一般心地磊落坦蕩又講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