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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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某個午後,迷亭和獨仙坐在壁龕前下圍棋,主人、寒月、東風也在座。

 「你這一手不算,重來。」迷亭抬起手。

 「又悔棋?」獨仙蓄著的山羊鬍微微一顫。「真正的棋道,是不計勝負的。若為勝負而費心,便是沾染了俗氣,已然失了棋的本味。」

 「那便好,我再悔一次。」

 「悔棋算來已是第六回了。」

 「就算第七回也無妨,反正你不在乎勝負。」

 二人這般不緊不慢地你一言我一語,迷亭悠然地把棋子拿起又放下。

 寒月從懷裡摸出三根鰹節,排在榻榻米上。「這是從老家帶來的,還溫著呢。」果然,那三根鰹節隱約帶著體溫的熱意。

 「放在懷裡帶來的?」東風歪著頭看著鰹節說。

 「不得已嘛。在船上有老鼠,被咬掉了一截尖兒。」寒月指著其中一根的頂端,果然有被嚙過的痕跡。「把它們放在懷裡,老鼠就不敢動了。那老鼠還咬了我提琴的琴身側面哩。」

 東風一聽「提琴」,立刻豎起耳朵:「寒月先生,你真的會拉提琴嗎?」

 「會一點兒。說起我的提琴,倒有段難忘的故事。」

 「說來聽聽。」主人也從書本後面抬起了臉。

 「我那時在鄉下唸書——是個非常偏僻的地方。學校裡什麼都缺,學生上軍事操練時光著腳,飯盒是大得驚人的飯糰,正中央擱一顆梅子,就這樣了。賣的東西也少,就連菸灰缸,也是說:你去竹林砍一段竹子來用就是。」

 「那地方倒是純樸。」

 「樸到極點了。學校附近有一所女子學校,那裡把提琴作為必修課,一把把地掛在店裡賣,一起晃呀晃的,偶爾被風吹動發出聲響,那聲音對我來說——」寒月微微闔上眼睛,「簡直像是從天而降的仙音。我每天都惦念著它。心想,要是能擁有一把提琴,哪怕只摸一摸也好。」

 「這麼說你大概想了很久?」

 「每天都在想,想了幾個月。偏偏宿舍裡有個不成文的規定——若是哪個學生表現出對雅藝的興趣,就要被痛揍一頓,說是娘炮。」

 「哦,倒是嚴格的學風。」迷亭放下棋子,湊了過來。

 「就在天長節前一天,舍友們都去溫泉了。我裝病,留在宿舍。等了整整一天——把窗紙推開瞧一眼,大太陽還照著呢,只好又縮回去。這樣不知推了多少次,無聊之中把掛在外面的柿餅一個接一個地吃,最後竟全吃光了。」

 「都吃光了!」東風驚叫。

 「全吃光了。然後我就在心裡宣布:天黑了!」

 衆人不禁笑起來。

 「換上棉袍,外面套上那件金扣子的學生大衣,帽緣壓低,踩著落下的柿葉走了出去。經過東嶺寺的樹林,走過許多街道——高野台、古城町、千石町……一路走到金澤屋,就是那家金子全兵衛的舖子,到的時候剛好十點。舖子幾乎要打烊了,只開著側門,幾個學徒圍在炭爐旁,見了我都嚇了一跳。我買了一把提琴,五圓二十錢,用大包巾裹起來,塞進大衣裡抱著走了。」

 「那時心情怎樣?」

 「走出去時,後面的學徒一齊喊:承惠光顧!我嚇得心臟差點跳出來,頭也不回地往回跑。回到宿舍,已是凌晨一點五十分。」

 「哈哈,繼續說,提琴藏在哪裡?」

 「藏進祖母的舊行李箱——那是祖母出嫁時帶來的,送給我作餞別禮的,箱子本身已是古物,和提琴倒不太相稱。」

 東風說:「不相稱,但作俳句倒可以。秋寂寂,古箱中藏提琴——兩位先生覺得如何?」

 「先生今天出句真是不少。」

 「不只今天,腹中時時有句。我在俳句上的造詣,連故子規先生也要嘆服的。」

 「先生,您認識子規先生嗎?」老實的東風直率地問。

 「不認識,不過我們二人從來以無線電報神交。」迷亭胡說了一句,東風只好沉默不語。

 寒月繼續說:「藏好了提琴,下一個難題便是如何拉。光是偷偷看一眼倒還可以,但只看不拉有什麼用?要拉就要出聲,一出聲便會被發現。偏偏南邊只隔一道木槿花籬,住著沈澱組的頭頭。」

 「那麻煩了。」

 「苦沙彌說得對,那真麻煩。聲音一出來,什麼都藏不住。就算是偷吃、造假鈔,還有藏的法子,唯獨音樂,是沒辦法偷偷搞的。」

 「若是不出聲就好了……」

 「等等,有個不出聲也被發現的故事。」迷亭說,「我以前在小石川的廟裡自炊,有個叫鈴木藤的人,極喜愛味醂,用啤酒瓶裝著,一個人偷偷喝。有一天他出去散步,苦沙彌——」

 「我哪有喝鈴木的味醂!是你喝的!」主人突然大聲反駁。

 「哦,沒想到你也在聽。耳朵靈得很。嗯,說被我喝也對,不過被發現的是你——兩位先生,苦沙彌先生是不會喝酒的,偏偏以為是別人的東西便拼命喝,結果呢,臉腫得通紅,誰見了都嚇一跳……」

 「別說了。連拉丁文都不會的人。」

 三人哄然大笑,主人也低著頭偷笑。獨仙先生早已在棋盤上睡著了,口水順著山羊鬍流下一條細線。

 「寒月,藏好提琴後怎麼了?」主人終於放下書問。

 「終於想出一個辦法。到了天長節那天,我在宿舍裡一整天坐立不安,把箱蓋開了又蓋,蓋了又開,傍晚時,箱底的蟋蟀叫了起來,我終於下定決心,取出了提琴和弓。」

 「這回要正式出場了。」東風說。

 「先把弓從頭到尾仔細端詳……」

 「不像刀鋪的生意吧。」迷亭調侃道。

 「但感覺確實像武士借著夜燈審視愛刀。我拿著弓,渾身顫抖。」

 「這叫天才。」東風說。「這叫癲癇。」迷亭附和。

 「幸而弓完好無損。提琴也沒有傷痕。我定了定神,站起身來——」

 「站起來去哪兒?」

 「先別問,讓我說。我把提琴夾在腋下,趿著草鞋走出門,走了兩三步,又停了,想了想——」

 「回去找甜柿子吃?」迷亭又插話。

 「請各位先生不要打岔。我折回去,把三圓二十錢買的那條紅毛毯從頭蓋下去,吹滅燈,頓時漆黑一片,連草鞋在哪裡都找不著了。」

 「那你上哪去?」

 「好不容易找到草鞋,走到外面一看:星月夜,柿落葉,紅毛毯,抱著提琴。往右走,沿著上坡路朝庚申山走去,東嶺寺的鐘聲透過毛毯、透過耳廓,傳進腦袋裡:咚——你猜是幾點?」

 「不知道。」

 「九點。一個人在秋夜裡走了八町山路,到達一個叫大平的地方。平時我膽子小,單獨走那樣的山路本是要怕的,但那時一心只想著提琴,什麼恐懼都沒有——妙極了。大平是庚申山南側的一片空地,晴天時能望見山下的城鎮,正中間有塊八疊大小的整塊岩石,北側是烏巢沼,四周盡是三抱粗的樟樹。是個陰涼的地方,白天也令人不快,但工兵曾為演習開了路,上去並不費力。」

 「到了大平之後呢?」

 「把毛毯鋪在石頭上坐下。從來沒在這樣寒冷的夜裡爬過山,坐定後,四周的靜謐便一點一點滲入心底。這時候能擾亂人心的,只有恐懼一事;只要把這感覺抽走,剩下的便是皎潔冽冽的空靈之氣。茫然坐了二十分鐘後,我忽然覺得自己彷彿是一個人住在水晶宮殿之中——不,不只是身體,連心、連魂,都變成了寒天凍就的透明之物,分不清自己是在水晶宮殿裡,還是水晶宮殿就在自己心中。」

 「飄然得有趣了。」迷亭正正經經地說。獨仙點頭:「是個有意思的境界。」

 「若是這狀態一直持續下去,恐怕到天亮我都還坐在那石頭上,提琴一聲也沒有拉。」

 「那裡有狐狸嗎?」東風問。

 「正在這物我兩忘、不辨生死的當口,突然從後面古沼的深處傳來一聲——咿!」

 「這下出來了。」

 「那聲音遠遠地迴響,穿過滿山秋梢,消散在野分之中。我猛然回神——」

 「總算好了。」迷亭裝作鬆了口氣。

 「環顧四周,庚申山一片靜寂,連滴水聲都沒有。那聲音究竟是什麼?人聲太尖,鳥鳴太響,猿嘯又不大可能——到底是什麼?這一問從腦海深處鑽出,立刻引得千軍萬馬般的念頭奔湧而至,全身的毛孔忽地都張開了,勇氣、膽量、沉著,全都化作蒸氣跑掉了,心臟在肋骨下面跳起了踢踏舞,兩條腿顫得像紙鳶的嗡嗡聲。這可不行!我一下子把毛毯蒙頭,提琴夾緊,晃晃悠悠地跳下石頭,一口氣飛奔八町山路,衝回了宿舍,鑽進被窩裡睡著了。至今想起來,那一夜還是背脊發涼。」

 「後來呢?」

 「就這樣結束了。」

 「提琴沒有拉?」

 「想拉也拉不成嘛。一聲『咿』,誰來了都得跑。東風君,你換了也一定跑。」

 「總覺得你的故事有點不過癮。」

 「不過癮也是事實。」

 獨仙先生鬧醒了,山羊鬍上晾著一條口水線,瞇著眼說:「方才睡得好——山上白雲,吾懶似之。」

 沉默片刻後,迷亭說:「寒月,你近來還在學校磨玻璃球嗎?」

 「沒有。前陣子回鄉省親,暫停了。況且那玻璃球,我實在是磨夠了,想放棄了。」

 主人眉頭微皺:「可是不磨球就拿不到博士學位。」

 「博士嗎,哈哈哈哈。博士不要也罷了。」

 「可婚事也要跟著延後,雙方豈不為難?」

 「什麼婚事?」

 「你的婚事啊。」

 「我和誰的婚事?」

 「金田家的千金。」

 「哎?」

 「哎什麼,不是都說好了嗎?」

 「哪有說好。他們愛傳就傳,是他們的事。」

 「這話太粗野了吧。迷亭,你也知道這件事的,是不是?」

 「那件事嘛——就是鼻子那件事?那可不只你我知道,是公開的秘密,天下皆知。萬朝之類的報紙都還在問,什麼時候刊登兩位的相片、打上鴛鴦標題——已經煩了我好幾次了。東風君還寫了一首長篇鴛鴦歌,等了三個月,就等著寒月君拿到博士學位……東風君,是這樣嗎?」

 「還沒到心急的地步,不過確實準備了一首滿懷同情的作品,到時候公開。」

 「你看,你一個人的事牽連四方,輕描淡寫地說放棄,可不行,趕緊去磨球。」

 「讓各位費心了,實在過意不去,不過博士這件事——不要了。」

 「為何?」

 「因為……我已經有了正式的妻子。」

 「哎!什麼時候秘密成婚的!世道真是叫人猝不及防。苦沙彌兄,方才聽到了嗎,寒月竟然已有妻室!」

 「孩子還沒有。成婚才一個月,孩子就生出來,那才嚇人哩。」

 「到底是什麼時候、在哪裡成婚的?」主人像審訊官一樣問道。

 「回到老家,她就在家裡等著呢。今天帶來這鰹節,就是親戚們送的結婚賀禮的一部分。」

 「才三根,賀禮也太小氣了。」

 「是從許多根裡取了三根帶來的。」

 「老家的姑娘,想必膚色較深?」

 「對,很黑。正好和我相稱。」

 「那金田那邊怎麼辦?」

 「怎麼辦都無所謂。」

 「這不太對吧,欠了人情。迷亭,你說呢?」

 「沒什麼不對。嫁給別人也是一樣。夫妻這種東西,不過是黑暗中碰頭罷了,本來可以不碰頭,偏偏要去碰,所以多此一舉。既是多此一舉,碰誰的頭都無所謂。真正可憐的,只有寫了鴛鴦歌的東風君吧。」

 「鴛鴦歌若有需要,改一改送給別人也行。金田家婚禮,我另外再寫一首。」

 「不愧是詩人,靈活自在。」

 「金田那邊,你去說一聲嗎?」主人還念著金田。

 「說什麼?我沒有提過任何要求,她們也沒有正式許婚,不吭聲就好了。——現在探偵一定已把一切查清楚,報上去了。」

 「探偵」二字一出,主人立刻沉下臉,說:「那就不必聲張。」但話說了還不解氣,又開始大發議論:

 「趁人不備摸走口袋裡的東西,叫扒手;趁人不備釣走心裡的話,叫探偵。偷偷卸了雨板進屋偷東西,叫小偷;偷偷讓人說漏了嘴然後把話記下來,叫探偵。拿著刀架在人脖子上搶錢,叫強盜;拿著威脅的話語逼人就範,也是探偵。探偵這種東西,是扒手、小偷、強盜的同類,萬萬不可與之為伍。絕對不能示弱!」

 「放心,探偵就算一千兩千,排成隊來了,我也不怕。磨玻璃球的名人、理學士水島寒月在此。」

 「說得好!到底是新婚學士,元氣旺盛。不過苦沙彌兄,探偵若是扒手、小偷、強盜的同類,那麼雇用探偵的金田先生,算是哪類呢?」

 「熊坂長範之流。」

 「熊坂說得妙。一見又不見的長範——那種靠烏金黑心錢發家的橫丁長範,貪得無厭,幾輩子也不會消散。讓他纏上了,是倒了大黴,寒月君,務必當心。」

 「無妨。那盜賊何其囂張,手段我早知曉,此番入我虎穴,自食惡果!」寒月自若地以寶生流派的腔調豪氣干雲地說道。

 「說到探偵,二十世紀的人都漸漸有了探偵的傾向,不知是何緣故?」獨仙先生拋出了一個超然於時事的哲學問題。

 「物價高了。」寒月說。

 「因為不懂藝術趣味。」東風說。

 「文明給人長了稜角,像金平糖一樣,讓人焦躁不安。」迷亭說。

 輪到主人了,主人擺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模樣,開始發表宏論:

 「這個問題我思考過許多。依我之見,當世人的探偵傾向,根本原因在於個人自覺心太強。我所說的自覺心,並非獨仙君所謂見性成佛、自我與天地同體之類的頓悟之學,而是……」

 「哦,越來越深奧了。苦沙彌君,你既有這等宏論,那我迷亭也要跟上,談談我對現代文明的諸多不滿。」

 「隨便說,反正你是胸無主見的人。」

 「不,我很有見解。大有見解。你上次把刑警奉若神明,今天又把探偵比作扒手小偷,前後矛盾得厲害;而我,從始至終,父母未生我之前到今日,從未改變過立場。」

 「刑警是刑警,探偵是探偵,上次是上次,今天是今天。立場不變,是不成長的證明。下愚不移,說的就是你這樣的人……」

 「這話還挺厲害的。探偵說話也有幾分可愛之處。」

 「誰是探偵!」

 「你不是探偵,所以才正直可愛,這才是讚你。別吵了,說說你那宏論的後半段吧。」

 「現代人的自覺心,是對自己與他人之間存在截然分明的利害鴻溝這一事實,知道得太清楚了。這種自覺心隨著文明的進步,一天比一天銳利,到最後,舉手投足都無法自然而然地作出,不得不時時計算。亨利曾評斯蒂文森,說他走進任何一個有鏡子的房間,都要在每面鏡子前停下來,對著自己的影子端詳,片刻也不能忘記自我。這話正道出了當世的趨勢。睡著了是我,醒著了是我,這個我到處如影隨形,使得人的言行舉止越來越人為刻意,越來越自縛,世界越來越令人喘不過氣——就像見親家的年輕人從早到晚都在打量自己、打量對方一樣。悠然、從容這樣的字,只剩了筆畫和字義,再也與現實無關。就這一點而言,現代人是探偵的,是小偷的。探偵靠瞞著別人、只讓自己佔便宜為業,勢必要高度自覺;小偷時時憂慮被抓被發現,自覺心也無從不強。現代人不分寐寤,思量著如何對自己有利、如何避免損失,自覺心自然也如出一轍地強了。二十四小時東張西望、縮頭縮腦,死到臨頭也得不到片刻安寧——這就是現代人的心境。是文明的詛咒。實在荒唐。」

 「說得有趣。」獨仙君開口了,這類問題他從來不甘缺席。「苦沙彌君的解釋,深得吾心。古人說要忘我,現代人說不可忘我,所以截然不同。二十四小時充滿了『我』的意識,二十四小時便沒有太平。隨時都在焦熱地獄中煎熬。世上最好的藥,莫過於忘我。『三更月下入無我』,正是此至境。現代人就連施恩也缺乏自然之態。英國人以『Nice』自矜,其實那背後的自覺心已然繃得快斷。英國天子巡幸印度,與印度王族同席,那王族一時不察,以本國習俗伸手去夾馬鈴薯,事後羞得滿臉通紅——天子視若無睹,也以兩根手指取了馬鈴薯……」

 「那便是英國趣味嗎?」寒月問。

 「我聽過另一個故事。」主人接著說,「英國某兵營,聯隊長官們大宴一名下士,飯後端出洗手水盆,那下士不懂規矩,端起來對嘴喝了。聯隊長見了,立刻舉起自己的水盆,大喝一聲,為下士的健康乾杯——喝了個精光。席上的軍官們紛紛效仿,一同舉杯祝賀下士。」

 「這樣的故事我也有。」從不甘沉默的迷亭說,「卡萊爾第一次晉見女皇,這位奇人全無宮廷禮節概念,道了一聲『您好?』便咚地坐進椅子裡。女皇身後一排侍從和宮女差點笑出聲,女皇回頭悄然示意,那些人瞬間也不約而同地坐進了椅子,卡萊爾的體面得以保全。」

 「以卡萊爾的性格,即便大家都站著,他也大概無所謂吧。」寒月說。

 「親切方面的自覺心先不說,」獨仙繼續道,「自覺心越強,施以親切便越費力,說到底是可憐。文明進步,殺伐之氣減少,人際關係趨於平和——這樣的通說,大錯特錯。自覺心這樣強,怎麼可能平和?乍看極為靜謐無事,其實內裡極為苦楚。就像相撲選手四目相對、僵持在土台正中,旁人看來天下太平,當事者肚裡卻浪濤洶湧。」

 「古時候的爭吵靠暴力壓制,說不定罪孽還少些;現在的爭吵精妙多了,自覺心也就更強了。」迷亭說,「培根說,順從自然之力,方能勝過自然。現代的爭吵正是培根格言的實踐,像柔道,借用對方的力量將對方摔倒……」

 「或者像水力發電,」寒月說,「不逆水勢,反而將其轉化為電力加以利用……」獨仙立刻接道:「所以貧時受貧縛,富時受富縛,憂時受憂縛,喜時受喜縛。才人倒於才,智者敗於智,像苦沙彌這樣的急性子,只消有人利用他的脾氣,他就立刻跳出來,中了對方的圈套……」

 「哈哈!」迷亭鼓掌,苦沙彌微微一笑說:「哪有那麼容易上當。」衆人一齊笑起來。

 「那麼金田這樣的人,最終會敗在何事上?」

 「妻子敗在鼻子上,丈夫敗在執念上,手下敗在探偵上吧。」

 「女兒呢?」

 「女兒嘛——沒見過臉,不好說——大約是穿垮、吃垮、喝垮之類。恐怕難以因愛情而垮,說不定像卒塔婆小町一樣,流落街頭垮了。」

 「這話太過分了。」東風為她作過新詩,出言異議。

 「所以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是重要的話。不達此境界,人活著便苦不堪言。」獨仙一人自顧自地說著悟道的話。

 「你也別太自滿,你說不定在電光影裡猝然倒了呢。」

 「無論如何,照這樣的勢頭文明下去,我是不想活著了。」主人開口道。

 「不必客氣,死便是了。」迷亭當即道破。

 「死更不想。」主人固執得不可理喻。

 「生時無人深思熟慮再出生,」寒月說,「死時卻人人憂慮,果然如此。」

 「借錢時無所顧忌,還錢時人人愁苦,是一個道理。」迷亭信口道。

 「不憂慮還錢的人是幸福的,正如不憂慮死亡的人是幸福的。」獨仙超然說道。

 這時,主人翻出一本放在書房的舊書,說:「娶了妻,以為女人是好東西,那可大錯特錯。為讓諸位有所參考,我來讀段有趣的。這是湯瑪斯·納許的書,十六世紀的著述,那時候就清楚地知道女人的壞處了。」

 寒月說:「大驚!那個年代就有人說我妻子的壞話了嗎?」

 「裡頭各種女人的壞話都有,你妻子自然也包括在內,聽好了。先是古來賢哲的女性觀——亞里士多德云:女人本為廢物,若要娶妻,寧娶小個的,不娶大個的。大個廢物禍患多,小個廢物禍患少……」

 「寒月君的妻子是大個的還是小個的?」

 「是大個廢物那組的。」

 「哈哈,妙極了。繼續讀。」

 「某人問:世上最大的奇蹟是什麼?賢哲答:貞婦……」

 「賢哲是誰?」

 「名字沒寫。」

 「必定是失戀的賢哲。」

 「第二段是第歐根尼。某人問:何時宜娶妻?第歐根尼答:年少時,尚早;年老時,已遲。」

 「先生這是在木桶裡想出來的吧。」

 「畢達哥拉斯云:天下有三樣令人恐懼之物,曰:火,曰:水,曰:女人。」

 「希臘的哲學家說話竟也如此隨意。要我說,天下無可懼之物。入火不焦……」獨仙到這裡說不下去了。

 「入水不溺,遇女不痴。」迷亭替他接了下去。主人繼續讀:

 「蘇格拉底云:駕馭婦孺,乃人生最難之事。德謨斯提尼云:人若欲苦其敵,最妙之計,莫過於將己之女贈予敵,使其日夜受家庭風波之苦,困頓至不能自起。賽內卡以婦女與無學為世間兩大禍患;馬可·奧勒留云:女子難以駕馭,恰似一艘船;普勞圖斯云:女子嗜好裝飾,乃以浮華遮其天生之醜。瓦勒里烏斯曾致書友人,告誡曰:天下無有女子所不能忍而為之之事。願皇天憐憫,勿令君陷其術中。他又云:女子者何物也?乃友誼之敵,避無可避之苦,必然之害,自然之誘,蜜中之毒。若棄之為不德,則不棄之更是一層責罰……」

 「夠了夠了,先生,說了這麼多拙荊的壞話,心滿意足了。」

 「還有四五頁呢,一起聽了算了。」

 「差不多可以了。夫人大概快回來了吧。」迷亭說著,茶室那邊傳來妻子叫下女的聲音:「阿清,阿清!」

 「哎,夫人分明就在家呢,老兄。」

 「呵呵呵呵。」主人笑著說,「無妨。」

 「夫人,夫人,您什麼時候回來的?」迷亭朝那邊喊。

 茶室裡靜靜的,沒有回答。

 「夫人,剛才那話您聽到了嗎?」

 還是不應。

 「那些話不是主人的意思,是十六世紀的納許先生說的,請放心。」

 「我不知道。」妻子在遠處簡短地答了一聲。寒月低聲笑了出來。

 「我也不知道。哈哈哈哈。」迷亭毫不客氣地笑起來,這時候門口傳來粗暴的開門聲,既未喊「借光」也未喊「打擾」,重重的腳步聲直衝進來,座敷的紙拉門被人毫不客氣地推開,多多良三平那張臉從門縫裡探了進來。

 三平今天與平日大不相同,穿著雪白的衫子,外罩嶄新的燕尾服,打扮格外出挑。他一手提著四瓶綁在一起的啤酒,不顧招呼,把啤酒往鰹節旁邊一放,咚地坐了下去,當即伸腿盤膝而坐,一副耀武揚威的架勢。

 「先生,胃病最近好些了嗎?整天悶在家裡,怎麼成!」

 「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就是嘛,您氣色不太好啊,先生。臉色黃黃的。最近釣魚很好,從品川包船——我上個星期天去了。」

 「釣到什麼了?」

 「什麼都沒釣到。」

 「什麼都沒釣到,還有意思嗎?」

 「養浩然之氣嘛,先生。諸位,你們釣過魚嗎?很有意思的,在大海上乘著小舟到處蕩。」

 「我想要的是在小海上乘著大船蕩。」迷亭接茬說。

 「要釣就釣鯨魚或者人魚,不然沒意思。」寒月說。

 「那種東西釣得到嗎?文學家沒有常識……」

 「我不是文學家。」

 「那您是什麼?像我這樣的商界人士,常識最要緊。先生,我最近常識大有長進,身處那樣的環境,自然而然便如此了。」

 「如此怎麼了?」

 「抽菸嘛,」三平說著,掏出一支菸嘴貼著金箔的埃及菸點上,「朝日牌、敷島牌是上不了檯面的。」

 「哪來的錢抽這種奢侈品?」

 「錢是沒有,不過日後自有辦法。這煙,信用大不同的。」

 「比寒月磨玻璃球省力多了,是條捷徑信用。」迷亭對寒月說,不等寒月答話,三平已開口:

 「您就是寒月先生嗎?到底沒拿到博士嗎?您這邊沒成,於是我就決定接收了。」

 「接收博士學位嗎?」

 「不,是金田家的千金。說實話,心裡過意不去。但對方一再表示務必要我接收,只好答應了。先生,我覺得對寒月先生有點虧欠,一直在煩惱。」

 「請儘管不必客氣。」寒月說。主人也說:「想要的話,拿去便是。」

 「這才是喜事!所以說什麼樣的閨女都別擔心,自然有人來要。就像我說的,這不就來了個體面的佳婿嗎。東風君,詩的題材有了,快來。」

 三平望向東風:「您就是東風君吧?婚禮時能幫我作首詩嗎?印出來四處分發,還要投稿到《太陽》。」

 「好,作一首,什麼時候要?」

 「什麼時候都行。以前的舊作也行。作為回報,到時候請您吃飯,請您喝香檳。您喝過香檳嗎?香檳好喝得很。——先生,婚禮上我打算請樂隊,把東風君的詩譜成曲子,如何?」

 「隨你。」

 「先生,請幫我作曲好嗎?」

 「胡說什麼!」

 「這裡有沒有會音樂的人?」

 「落第候補、寒月君是提琴高手,好好拜託吧。不過光靠香檳,他未必肯答應。」

 「香檳嘛,我請的不是一瓶四五圓的便宜貨。寒月君,您幫忙作曲好嗎?」

 「當然,就算一瓶二十錢的香檳,也樂意作。免費也行。」

 「免費就不必了,禮物是有的。不要香檳的話,這樣的禮物如何?」說著,從上衣暗袋裡摸出七八張照片,嘩地撒在榻榻米上。有半身的、有全身的、站著的、坐著的、穿袴裙的、穿振袖的、梳高島田髮髻的,清一色是妙齡女子。

 「先生,候選人有這麼多。寒月君和東風君,從中挑一位,我幫忙介紹作謝禮。這位如何?」他把一張推給寒月。

 「不錯呢,務必幫忙介紹。」

 「這位也行嗎?」又推去一張。

 「這位也很好,務必拜託。」

 「哪一位?」

 「哪位都好。」

 「您倒是多情。先生,這位是某博士的侄女。」

 「哦。」

 「這位性情極好,年紀也小,才十七——這位帶著千圓嫁妝——這位是知事的女兒……」三平一人自說自話。

 「能全部都要嗎?」寒月問。

 「全部?那太貪心了,您是一夫多妻主義者嗎?」

 「不是多妻主義,但我是食肉論者。」

 「好了,這種東西早點收起來。」主人像是在訓斥學生,三平趕忙說:「那是哪位都不要了嗎?」一邊把照片一張一張收回口袋。

 「那幾瓶啤酒是什麼?」

 「帶來的見面禮。在轉角的酒鋪買的,算是提前祝賀。大家來喝吧。」

 主人拍手叫了下女來開瓶。主人、迷亭、獨仙、寒月、東風五人恭恭敬敬地端起杯,為三平的豔福乾杯。三平喜形於色,說:

 「諸位都來婚禮,好嗎?一定來哦!」

 「我不去。」主人立刻答道。

 「為什麼嘛?這是我一生一次的大典,不來嗎?未免太無情了吧。」

 「不是無情,就是不去。」

 「沒有禮服嗎?羽織和袴,我來想辦法。先生偶爾也該出去交際交際,給您介紹名人。」

 「萬萬不去。」

 「去了胃病說不定就好了。」

 「不好也無妨。」

 「這般固執,只好作罷。寒月先生您呢?」

 「我一定去。若能榮任媒人,更是求之不得。香檳的三三九度、春宵夜——哦,媒人是鈴木藤先生?那也在情理之中,我便以一介普通賓客出席吧。」

 「獨仙先生呢?」

 「一竿風月閒生計,人釣白蘋紅蓼間。」

 「那是唐詩嗎?」

 「不明白的。」

 「東風君呢,一定來吧?」

 「來的,我要在兩位面前朗誦新詩。」

 「太好了!先生,我這輩子沒有這麼高興過。所以再喝一杯啤酒。」說著自己把自己買來的啤酒咕嘟咕嘟灌下去,臉紅通通的。

 短暫的秋日漸漸西沉。火盆裡的火早已熄滅,烟灰和菸蒂堆了一盆,只剩各色廢棄物。連這群悠閒的人們,似乎也興盡了,「時候不早了,回去吧」,獨仙首先站了起來,其餘人也陸續說著「我也走了」,一齊往玄關去。客散後,座敷空落落的,好似散場的寄席。

 主人吃過晚飯,進了書房。妻子把薄衫的領口攏緊,在燈下縫著洗過晾乾的平日衣裳。孩子們枕頭緊靠著枕頭,早已睡著。下女去澡堂了。

 看似無憂無慮的這些人,若細細探問其心底,也都各自有著幽幽的悲音。悟道如獨仙先生,腳下踩的終究還是人間的地。看似無所不在乎的迷亭,活著的世界也不是畫裡的世界。寒月磨球磨夠了,終於從老家帶了妻子回來,此乃順理成章;但順理成章長久下去,想必也會令人厭倦。東風再過十年,大概會悟到動輒奉詩的做法有多荒唐。至於三平,究竟是水裡的人、還是山裡的人,一時難以判斷;能一生拿香檳請人吃飯且自鳴得意,倒也不壞。鈴木藤先生則到哪裡都滾得過去,滾了便沾泥,沾了泥的,比裹足不前的,到底還是吃得開的。

 身為貓,生活在人間,已有兩年有餘。自以為天下罕有我這般見識的,不料前些日子忽然跳出個叫卡特·穆爾的同族,莫名其妙地煞有介事。仔細一問,原來是百年前死去的,一時興起,特地從遙遠的冥府化成幽靈,來嚇吾輩一跳。這隻貓去見母親時,為表敬意,銜著一條魚出發,半路上終究忍不住,自己給吃了——如此不孝之物,才氣倒是不遜於人類,據說有一回還作了詩,把主人嚇著了。若是這樣的豪傑,早在一個世紀前便已出現,那麼吾輩這樣的平庸之輩,早就應該辭職告退,歸隱無何有之鄉了。

 主人遲早要死於胃病。金田老頭已被貪念活活氣死。秋天的樹葉大部分已落盡。若說死亡是萬物的定業,活著也沒多大用處,那麼早死也許才是聰明之舉。諸位先生的議論說:人類的命運終將歸於自殺。一不留神,貓說不定也要投生在那樣窒息的世界裡。想想便令人不寒而慄。心裡莫名煩悶起來。不如喝三平帶來的啤酒,振作一下精神。

 繞到廚房去。秋風吹得格子門輕輕顫動,隙縫中漏進風來,燈早已不知何時熄滅了,卻有月光從窗子透進來,映出淡淡的影。盆子上並排著三個杯子,其中兩個各有半杯棕色的液體。玻璃杯裡的東西即便是熱水,看了也覺得涼;何況這液體在寒夜的月光下靜靜地和火消壺並列,未曾觸唇便已感到寒意,實在沒什麼喝頭。不過姑且一試。三平喝了那東西之後,面紅耳赤,喘著滾燙的氣,不知道貓喝了會不會也變得精神煥發?反正不知何時會死的命,活著的時候什麼都該試一試。死了再後悔,從墓地的陰影裡捶胸頓足,也是來不及的。鼓起勇氣,把舌頭伸進去舔了一口——嚇了一跳。舌尖像被針刺了一樣,刺刺的。人類是什麼嗜好,喝這種腐壞的東西,貓無論如何是喝不慣的。哪知又轉念一想:人類口口聲聲良藥苦口,感冒了也要皺著眉頭把奇怪的東西喝下去,喝了便好,或者好了才喝,向來是個謎。如今正好借啤酒來解開這個謎題。喝了若是苦到肚子裡,大不了如此;若是像三平一樣,能快活得忘乎所以,那便是空前的意外之喜,可以去告訴附近的貓們了。管他怎樣,聽天由命,打定主意,再度伸出舌頭。睜著眼睛喝起來不方便,索性閉上眼,又開始舔了。

 吾輩忍了又忍,終於把一整杯啤酒喝完,奇妙的現象發生了。起初舌頭刺刺的,口腔彷彿受到外力壓迫,甚是難受,喝著喝著便漸漸好了,喝完第一杯時,已不覺得多吃力。心想,沒問題了,第二杯便輕鬆地解決了。順便把盆子上灑出來的也舔得乾乾淨淨,全數收進腹中。

 此後有一段時間,吾輩靜靜地蹲著,觀察自己的動靜。身子漸漸暖和起來。眼睛的邊緣開始暈乎乎的。耳朵發熱。想唱歌。想跳貓貓舞。主人也好迷亭也好獨仙也好,都去吃土吧,這樣的念頭冒了出來。想去抓花金田老頭。想去啃妻子的鼻子。各種各樣的念頭。最後飄飄然地想站起來。站起來了便搖搖晃晃地想走路。想到外面去。這真有意思。出去後想向月亮大人道聲晚安。實在快活。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陶然吧,吾輩心想,漫無目的地東走西晃,腿腳不太聽使喚,四爪隨便邁動著。不知為何越來越犯困。分不清是在睡著,還是在走路。眼睛想睜開,可重得不得了。到了這一步,無論是海是山,都嚇不倒我的,前腿一軟往前伸出去的瞬間,撲通一聲——完了。怎麼完的,沒時間思考了,只覺得完了,才這麼一想,什麼都亂掉了。

 回過神來,浮在水面上。難受,用爪子拼命亂划,可划到的盡是水,一划就往下沉。沒辦法,用後腿一蹬跳起來,前腿往前扒,嘎拉一聲,總算抓到了些什麼,頭勉強浮了出來,環顧四周,吾輩掉進了一口大缸裡。這缸子,夏天裡還長著水葵草,後來烏鴉阿勘來,把葵吃盡後還在裡面洗澡。洗澡便耗水,水少了鴉便不來。近來水是少了許多,早想到烏鴉不見了,哪知今天換了吾輩自己,來這裡代替烏鴉洗澡。

 水面到缸沿,足有四寸多。伸直腿也搆不著,跳也跳不出去。閒著不動便只是往下沉。掙扎便嘎拉嘎拉地爪子碰缸,碰著的時候,略微能浮一點,但一滑便撲通地又沉下去。沉了難受,馬上再嘎拉嘎拉。漸漸地身子疲了。心裡越來越急,腳爪卻越來越沒力氣。最後已分不清是為了扒缸而沉,還是為了沉而去扒缸了。

 在這痛苦之中,吾輩想到:遭受這般折磨,無非是因為一心想從缸裡爬出去。想出去,出去的心是有的,但出不去,這是明擺著的。吾輩的腿不足三寸長,就算身子浮上來,從水面拼命伸出前爪,也搆不到五寸多高的缸沿。搆不到缸沿,無論怎麼扒,怎麼急,哪怕扒上一百年,也出不去。出不去是顯而易見的,偏要拼命出去,這是強求。強求才苦。自找苦吃,自甘受罰,不免太蠢了。

 「算了。管它去吧。再也不嘎拉了。」

 前腿、後腿、頭、尾巴,全都交給自然,不再掙扎。

 漸漸地輕鬆起來。說苦也好,說安樂也好,已分不清了。說在水裡也好,說在座敷上也好,已無所謂了。在哪裡怎樣,都無所謂了。只是輕鬆。不,連輕鬆這件事本身,都已無從感知。日月割去,天地粉碎,沉入不可思議的大平靜之中。吾輩死了。死了,得到這大平靜。大平靜,不死便得不到。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感謝,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