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领悟
小娘子再度婆娑起舞,王二郎不敢懈怠、不敢再愣神,他努力看著小娘子细腰款摆,灵动曼妙,若风拂杨柳,摇曳生姿。说时迟那时快,那披帛又如变戏法似的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令王二郎目不暇给。
蓦地,师父当年说过的「庖丁解牛」的故事在他脑海中闪现。
师父说:「一般的庖丁每个月得换一次刀;技术纯熟者则一年才需换刀;但为文惠君解牛者,他的刀用了十九年还像刚磨好的一样锋利。他靠的不是目视,而是神遇。画师也是这个道理,不能只看见形,更重要的是神韵。」他们代代相传,却连师父也只能达到几分,但那的确是他们每一位画师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因此,王二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他的「意」去感知小娘子与披帛间的相映成辉。随著小娘子一举手一投足,披帛便与她产生力与美的连动,于是人与披帛同时展现出千变万化的风情。
再睁开眼时,眼前依旧只有一条青绿披帛。它未曾增添一分,也未曾减少一寸。原来千变万化的,从来不是披帛,而是小娘子的舞。披帛承接著她一个个姿态,不分彼此,于是才有了千百种风情,共同舞出风华绝代、超尘绝俗。
好比天上若无皎洁明月,又如何成就一汪倒影的大千世界?
王二郎终于明了:小娘子便是达到「神遇」的境界,方能主宰披帛如此千变万化、栩栩如生,她与披帛是一不是二。而他——王二郎,也想达到这样的境界,那么,他笔下的飞天方能跃然「壁」上,活灵活现地恍若在洞窟里自在飞行。
小娘子才止步,王二郎便往栈架下跑去,他打算取来大刮刀,将所有已画好的飞天全数刮除。正巧碰见师父走进洞窟打算视察作画进度,见到王二郎拿起大刮刀,师父脸上满是疑惑。
「师父当年教我们的『官知止而神欲行』,以前徒儿总半懂不懂,现在突然领悟其中道理,想从头来过。请师父向供养人说明,或许会延误时程,可是二郎会给出令他们满意的飞天。」
师父一开始虽有些错愕,却在王二郎坚定转身之时捋了捋髭须,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才说完,王二郎又急急小跑步上了栈架,栈架摇摇晃晃、吱吱哑哑。可小娘子这回并没有出言抱怨,只淡淡问了一句「你确定了?」
王二郎站定,微喘著气,面上却洋溢著光彩。
「我确定。」他点点头,随即转身,大「刀」一挥,刮刀贴上壁面,细碎的石青、石绿簌簌而落,那些他不知多少焚膏继晷的日子亲手绘上的色彩,一层一层褪回原本的壁面……
望著如此坚定决绝的背影,小娘子终于露出欣喜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