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慈泽殿前
话说荣恒的伤在药王的悉心照护之下也好了泰半,妖王父子准备返回固城,莫英、映岚领著荣胤父子先向天君辞行,紧接著步至慈泽殿外也欲向子渊辞行,恰逢子渊去了迷雾林,常修在慈泽殿外陪礼致歉。妖王父子虽然觉得有些遗憾,却也不敢多作逗留,正想打道回府,没料到莫英扯著嗓门打趣道:「大皇兄该不会是去密会佳人了吧?这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听莫英这么突如其来的一阵嚷嚷,常修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躬身拱手道:「十殿下说笑了,瞧您都说了些什么?」
「嘿……」莫英眼尖,瞧常修脸上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其他三人也同时把目光投向他,他更是来了兴致。
「那日在军营见著的那位有著一双紫瞳的阿修罗姑娘,大皇兄不是还命你暗中保护她回去的吗?大皇兄那细心呵护的模样,说心里没人家骗谁呢?我又不瞎!」
没料到十皇子在慈泽殿外没轻没重的来这么一个脱口而出,常修亦不敢喝斥制止他,脸上神色一阵青一阵白。莫英性子本就活泼调皮,没有子渊在场镇住他,他哪管常修神色难看,只自顾著自己的玩闹恶趣味,谁叫他那大皇兄从来未有什么风流韵事,尽管倾慕他的天族女子多得数不清,但他对她们也总保持著一定距离,未曾对谁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唯独纵著那个阿修罗姑娘施法迷惑将士,独闯军营;纵著她单独在帅帐中与他闲话家常并遣自己的贴身侍卫暗中护送人回家。要不是自己正巧从天庭拿映岚的玉如意去给大皇兄,他哪里能撞见一向老成持重的大皇兄也有这一面?虽然大皇兄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因为与平日大皇兄的做派反差过大,莫英还是觉得他俩之间必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映岚听莫英一顿嚷嚷,她也来了兴致。旁的不说,光是大皇兄救了荣恒并促成了她与荣恒的婚事,她便由衷的感谢她大皇兄。这些年大皇兄为了天族殚精竭虑、劳神费力,身边却连个可心的人都没有,若是十皇兄所言为真,她也为她大皇兄感到高兴。
当年大皇嫂如何威逼申家族老出面向天君施压赐婚之事,外人不知,他们可是清清楚楚。以前纵使不晓,但初识情爱的她如今已能明了她大皇兄心中的苦闷。若是喜欢,当年就不会一再拒婚,直至无力抵抗,方和父君谈条件交换,换父君的不再干预他的婚事。
「十皇兄说的是真的吗?是阿修罗族的姑娘吗?阿修罗女姿容最为出众,难怪大皇兄看得上。」映岚一乐,也没头没脑的凑起热闹。
「八、九不离十吧?大皇兄那块自我有印象起就没离过他身的玉珮,也不知何时不见踪影了,肯定是送给那个阿修罗姑娘了吧?我可是听见那姑娘说什么……凭著那玉珮找著大皇兄之类的话。」听见映岚也应和他,莫英更是来劲,不遗余力的串联任何的蛛丝马迹。
「不过很可惜,我没看清她的长相,她脸上蒙著纱巾,那一双紫眸可真美,令人印象深刻。」
「十殿下、十一公主快别胡乱起哄,咱们天族与阿修罗族之间关系紧张,这些话不宜……」
「就是关系紧张,两族联姻不是更好化解之间的仇怨?」映岚还未等常修说完便打断他。
「我和阿恒不是最好的例子?」映岚扯了扯荣恒的衣袖笑道。
「最好来个双喜临门,婚事一起办一办。」
常修心中暗暗叫苦,这两个小家伙毕竟太年轻,也无参与处理政事的经验,妖族和天族之间的关系完全不可比拟阿修罗族和天族,那纸上谈兵的自我想像之词,还完全不设防的在大庭广众前说得口沫横飞,正好被远远走近的申雅主仆二人听了一耳朵。
方才申雅才与几位皇子妃赏花闲聊,大、小天孙们聚集在一起简直热闹非凡,孩童的欢声笑语充盈在花园中,大伙儿其乐融融,看得她满心的羡慕都快溢出眼眶了,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还提醒她,连刚成亲不久的九皇子妃也有喜了,整个偌大的花园里只有她最落寞。
几乎最早成亲,却至今膝下却尚无一子半女。
她也急,但她急也无用,这种事也不是她一个人努力就成。这些后宫的女人们总爱说一嘴羡慕大殿下如何专宠她的话,但她知道那些人总是有口无心,专宠到长年生不出子嗣来,这个专宠的神话也就变成了笑话。他们总爱在背地里说她那是报应,因为大殿下专宠她而断了许多天族女子的梦想。她不能生,还有多少天族女子能生、也愿意为大殿下孕育子嗣,却硬生生没了这样的机会。所以她也越来越不喜欢参加后宫女人们的聚会,象征性地坐了一会儿,她就找了个借口先行回慈泽殿,没料到竟在慈泽殿外听到这段令她错愕万分的对话。
常修见申雅主仆走来,但觉大事不妙。大殿下千叮咛万嘱咐,阿奴的事切不可泄漏半字,可为何如此凑巧?大殿下才去了迷雾林,不该发生的事就这样一一发生了。虽然两位殿下说的并不完全真确,但事实上十殿下所猜测的也对了七七八八,话虽不是由自己的嘴说出,但他无力阻止,也等同泄漏秘密。然而惩罚他事小,此事失控事大,大皇子妃走近时的脸色难看至极,但因有外人在,她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
「十皇弟、十一皇妹、妖王、十一驸马要不要进慈泽殿坐坐?」
「见过娘娘。」
「见过大皇嫂。」
在场五人纷纷见礼,映岚感觉到申雅脸色不善,左右手各拽住莫英及荣恒的手道:「大皇兄不在,妖王和阿恒赶著回妖界,就不打扰大皇嫂了。」
那莫英还想说什么,却被映岚使了个眼色,让他好生仔细观察申雅的神色。但莫英自小便是皇家媳妇不可妒忌,要能接纳自家夫婿广纳后宫的观念,他不明白申雅为什么会有这个不善的脸色?正因为不能体会,所以他才会在慈泽殿前口无遮拦、滔滔不绝。
「荣胤偕子荣恒就此别过,祝愿大皇子妃福寿安康。」
妖王见状,领著荣恒赶紧告辞离去,他不是莫英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年轻,他隐隐觉得这大皇子妃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只怕再多待片刻便要生出大事来。他心中感慨万千,这样的女子如何匹配得上襟怀天下、智勇双全的大殿下?未来又如何担得了母仪三界的天后之位?但这都不是他该担心的事,他现在只能尽快回到妖界,养好荣恒的身体,替他操办好跟十一公主大婚的事宜才是正理。
妖王、荣恒离去,映岚硬是扯了莫英将人送到南天门,顿时慈泽殿前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申雅冷著一张脸抬脚跨进殿门,常修及湘儿随后跟上。
「常修你老实说,大殿下的随身玉珮是不是送给了那个阿修罗姑娘?」
听见申雅这问话,常修有如五雷轰顶,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娘娘恕罪,常修真的不知晓,大殿下不愿告知的事,常修也不敢过问,况且常修也不敢妄议大殿下之事,还请娘娘莫要为难常修。」
听常修这般不痛不痒的回答,申雅心头顿生怒火,这么大的事,常修竟然还跟她打马虎眼。
「大殿下人呢?真去找那个阿修罗女了?连你也没带上?」她越说越生气。
「娘娘恕罪,常修不知。」常修抱拳长揖道。
「可恶的家伙,你们主仆俩根本就是同谋,你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告诉本妃。越是这样,越代表有鬼。」
「娘娘请慎言。一是天族和阿修罗族间关系紧张,这些话可不能乱说;二是您不可如此妄议大殿下……」
「你够了!胆敢教训本妃?」申雅杏眼圆瞪,狠狠剜了常修一眼。
「常修不敢。」常修的头垂得更低了。
「湘儿我们走,回申家,找我父亲查查那有著一双紫眸的阿修罗女是何方神圣?」
「你查她做甚?」
子渊突然出现在慈泽殿,把申雅吓了一大跳。
「你又凭什么查她?」子渊口气显然有些重。
「你多年未有所出,就算我有意纳侧妃,你能反对?更何况我并无此意,你又何必枉做小人?我今日便把话一次说清楚,你若不轻举妄动,那便什么事都不会有;若是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引起两族纷争,便是踩到我的底线,届时不要怪我不留夫妻情面。」子渊说完,拂袖径直向寝殿走去。
常修呼了一口气,也随即跟上子渊,他的心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大殿下素来宽和,极少对人疾言厉色,即使与大皇子妃之间并非如胶似漆,却也一向相敬如宾,绝少出言指摘。他都不记得何时大殿下对大皇子妃发过脾气了,可方才的大殿下简直陌生得令他惊恐。
这怕是出大事的前兆吧?他想。
子渊进了寝殿大半晌,申雅竟还呆愣在原地。子渊之怒,明明白白,他几时对她发过怒?那原本「爱妃」的称呼也悄然改为了「你」,虽然以前她也不满「爱妃」之称实为幌子,口里称爱,实则不爱,可她一直以为子渊是个清心寡欲,不好男女之事的人,他虽不爱她,也没爱过谁,所以即使心里有些怨怼,日子也能这么过下去。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她跟所有不被爱的女子一样,子渊的心里没有他们,所以才会对他们冷心冷情,缺乏温度。
为了那个阿修罗女,子渊竟然对她发火,还发了重话?
此刻的申雅脑中一片空白,心如槁木死灰,身体隐隐发著颤。
是如何的一个妖女,才能将子渊迷得如此七荤八素,子渊都不像子渊了?
她可以接受子渊谁都不爱,却不能接受子渊心有所属。
她好不容易攥在手心的子渊怎么可以心里无她,却爱上别人?
这简直是对她最大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