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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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彻夜对弈

夜来风劲,雪也来劲,呼啸著落满毡帐外的地面,积雪已没过脚踝。慕老似乎早预料到,今日由于天候不佳,城宰命人拆除毡帐不易,只能等雪停。此时四下毡帐俱在,只是一片宁谧。慕老命徒弟分至大毡帐歇息,自己则与子渊隔桌对坐,棋盘及棋子已就定位,阿奴则在一旁落座。慕老与子渊皆非等闲之辈,两人的对弈肯定精采绝伦,岂容错过?正兴致勃勃,见慕老递过一杯「甘露」与她,她更是欢喜。

  「你们不喝吗?」阿奴笑著接过「甘露」一饮而尽,真开心爷爷还记得她喜欢喝。

  「喝!但得先犒劳阿奴几日的辛劳。」慕老呵呵笑著,随后又化出一杯「甘露」在自己面前。

  「我也先犒劳阿奴一番。」子渊见状,知晓慕老在「甘露」里做了手脚,心中偷笑,面上无波,嘴角微扬,也化出一杯「甘露」递给阿奴。

  随即,他也在自己面前化出一杯「甘露」来。

  那阿奴本就是个心思单纯的丫头,在两大天族人面前,她的那一点儿他心通的能耐也讨不了什么好,索性也不必多想,两位都是疼她爱她的人,她哪里需要动心思?于是在棋局启始没多久,阿奴便已经呵欠连连,手肘撑住头,不断打起盹来。见她如此模样,慕老与子渊不由得发出会心一笑。

  「真是个傻丫头!」子渊手指轻扬,一旁椅凳已然化为床,床上枕褥俱全。他站起身抱起阿奴,将之轻放在床上,并帮她盖好被褥并放下帐慢。

  「丫头是傻了点,脾气也躁了些,人却善良可爱,愿大殿下珍之、重之、护之,切勿伤之。」慕老话音很轻,语意却有如千钧之重,压在子渊心头上,沉甸甸的,莫名的令人难受。

  「大殿下人品贵重,此乃无庸置疑之事,然而回到事情的初始,便是阿修罗女的善妒天性并不适合充为天庭皇室的后宫。天庭皇室多蓄后宫,此乃过往两族恩怨的开端。天庭皇室视为理所当然之事,却不容于阿修罗女,天君曾纳了阿修罗公主为妃,两族无休止的征战便因之而来。莫说大殿下未来是否还会扩充后宫,单就现在已有正妃,您又将阿奴至于何种境地?」

  子渊闻言,低头无语,沉默良久,方落下一子。

  慕老所言,他的确无言以对。他纳个侧妃不是难事,难的是他正是珍之、重之、护之,所以不肯阿奴受这般委屈,而阿修罗王更是不可能接受。然而爱情又非理性所能左右及控制,就连他这样冷静自持的人也不免不自觉逃避这最核心的问题,竟刻意或不刻意的忽视它。

  子渊的心中颇为沉闷,虽为皇室中人,对充盈后宫之事他却兴致缺缺,若非当年父君执意赐婚,他或许时至今日连个正妃也无。申雅于他而言,「无」比「有」更令人惬意,然而他却有口难言。

  没遇到意中人,他认为与谁相守并无差别;直至遇到意中人,方知其中差别有如天与地。

  心心念念的滋味他也是如今方能领悟。

  然而他的性情又是即使没有夫妻之情也重夫妻之义,只要不出大错,绝不可无故废妃,这矛盾难解的痛苦,也只有自己时时在心中煎熬著,又岂是外人所能理解?

  慕老嘴上虽说著重话,脸上却是不显山、不露水,一派平和。

  轻抬手,一子落。

  夜阑人静,大雪纷飞,两人一来一往的落子声,显得格外清晰。雪下了一整夜,两人的对弈也持续了一整夜,直至天方曙,东方微透著红霞与金光,两人才终于歇手,而毡帐外的雪却也积累得老高,把毡帐口的帷幕堵得难以向外掀开。

慕老一扬手,棋盘、棋子纷纷没入袖里乾坤;子渊轻拂袖,门口的积雪顿时烟消云散。

  慕老起身缓步走至毡帐口,掀开帷幕。

  「雪后初霁,拨云见日,今儿是个好天气。」他道。

  「谢慕老赐教。」子渊起身,朝慕老作揖深深一拜。

  「大殿下好说,天族有您,是天族之福,亦是天下之福。」慕老回身,也回敬子渊。

  「老夫走了。小五、小六会留下来善后,大殿下偕阿奴请自便,我们后会有期。」语毕,慕老取出一小颗褐色药丸交予子渊。

  「给阿奴服下她便会苏醒。」慕老丝毫没有犹疑,转身掀开帷幕便离开毡帐。

  子渊依言,走至床边,掀开床帷,轻轻将药丸放入阿奴口中,果然不多时,阿奴便睁开双眼。

  「我怎么睡著了?」望著子渊、望著多出来的床及躺在床上的自己,阿奴满眼的狐疑。

  「阿奴习惯了人间岁月,晚上不知不觉睡意就涌现了吧!」子渊微笑著将她从床上扶起。

  待阿奴站定,子渊将床具恢复为椅凳,牵起阿奴的手道:「慕老已经先行离去,咱们也走吧!」

  阿奴愣了愣,不正打算在一旁观棋吗?怎么才一会儿功夫,棋下完、天已亮、雪也停,她还莫名睡了一觉,一觉醒来便人去楼空?

  爷爷就这么走了?简直像做了一场梦。

「你们……谁输谁赢?」即使阿奴满心困惑,她对于棋局结果仍有执念。

  「七平局。」子渊目光柔和,口气平淡道。

  「七平局?」闻言,阿奴不禁咋舌。

  果然如预期中精彩,棋局中何其波云诡谲可以想见,可惜她竟然错失如此良机,无缘一睹空前盛况?

  「子渊能和爷爷打成平手,无分轩轾,那可是不容易,我还没听说谁能下赢他老人家呢!」阿奴虽然有些悻悻然,但想起爷爷的棋艺,她不可免的总要夸上两口。

  「一个天人老找天人下人间的棋,说起来也挺逗的,正因为凡人无人能赢得了他,索性找天人下手,爷爷最爱拿天君及天庭那帮老头子输棋给他的事说嘴,还乐此不疲呢!」阿奴笑道。

  「当年小意被骂得最惨的并非医术而是棋艺,爷爷太想培养一个稍能与之匹敌的人也实在太为难人了。」

  总结了阿奴的絮絮叨叨,子渊心下对慕老又多了几分理解。看似顽童行径,心里却怀揣著天下——他胸中自有他的棋局。

  世局亦如棋局,每每危机四伏,似救无路,却也可能峰回路转、绝处逢生。

  阴霾散去,阳光普照,不正是峰回路转、绝处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