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真相
随著杏儿亦步亦趋地走进一处平坦开展的小院落,整齐一字形的平房,小屋几间,厅堂居中,两侧为房,阿奴的卧房便在最里间,与杏儿相邻。屋前一字形长廊,有一小竹桌、两只竹椅,坐落于长廊一角。屋前腹地宽阔,有树
、花及草,尚有一潺潺小溪流淌贯穿其中,水声泠泠,好不雅致。溪上筑一水榭,内有石桌一、并有石椅若干环绕。水榭与两岸间则有小小虹桥相连,再过去便又是幽深晦暗的森林。
才走进开阔的屋前腹地,便听杏儿急急的叫唤著。
「小青鸟!快找小意,阿奴受伤昏厥了!」
一旁高大槐树茂密的枝叶中,一只小青鸟惊诧的振翅飞出,牠虽略显迟疑,却仍速速往林木深处飞去,这是牠的使命,只因四百多年来第一次执行这个任务,于是显得惊诧与迟疑。
对于眼前的一切,子渊亦有太多的不解——这真是一个谜样的地方。谜样的人、事、地、物,他一时间完全无法理解,只能随著杏儿一路走至最里边的房间,将阿奴安置于床上。
方才将阿奴安置妥当,屋外便传来急促却轻柔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也不见得浊重了几分。继而一名黄衣少年跨足越过门槛走进阿奴屋内,他披垂的长发只以发带轻拢,毫无瑕疵的一张净白面容,虽眉清目秀,却显出一股英气。在一脚跨进门槛的当下,只觉得他风神俊朗,仙姿飘飘,即便子渊也一时辨识不出他的来历,待定睛细视,方悟出他乃是一株千年灵芝精。话说山精水魅一般而言灵力较飞禽走兽来得低微,化成人形更是难上难,如杏儿本已是得天独厚,即便八百年修得人身,但她的灵力却依然低微。灵芝本是灵药,成精并不容易,更遑论化成人形,但眼前的少年,人形皮囊修得极佳,举手投足隠然已有仙家之范,更不是杏儿之流所能够相提并论的。杏儿看傻了眼,直呼:「你就是小意?」
「是。」黄衣少年道。
「妳是……杏儿吧?」他看了看杏儿一眼,同时间他的眼角余光扫视到子渊,脸上立即闪现异状。他本想问些什么,却立即回头向阿奴走去,不再多问,此时他心中所挂念的唯有阿奴一人。
「阿奴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他看见了阿奴额间的紫罗兰花印记,又把了阿奴的脉,心里有数,反身又质问起杏儿来。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没人注意到那个凡人小娃娃,阿奴为了解救她,就搞成这副模样了。」杏儿赶紧解释著。
「若不是天族大殿下出手相助,恐怕七彩流光剑已经刺穿阿奴的胸膛了。你倒是快想办法医治阿奴,她阿娘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阿奴若有个什么万一,必须叫小青鸟去找你,你肯定有办法医治阿奴的对吧?」杏儿犯了急,顾不得尚有子渊在场,劈哩啪啦便说了一顿。
「天族大殿下?」听见杏儿说词里的这五个字,小意心中泛起了浓烈的不安感。但他没时间细究,医治阿奴乃是现下的首要之务,于是他起身向子渊作揖道:「感谢大殿下仗义相助,此刻先请外头稍待,小意这就为阿奴施法救治。」
子渊听了小意的陈词,点了点头,亦对小意作了揖,然后走出房门外。他慢慢踱著步,边打量这里的一景一物、一花一树。有太多令他不解的谜团困惑著他:灵芝精与杏树精两人显然在今日之前并不相识,灵芝精与阿奴之间又是存在著何种关系?阿奴是谁?灵芝精又是谁?小青鸟、杏树精又是谁?迷雾林里不该是住著阿修罗族的小殿下?但入内一观,只有两屋住著人,看起来便是阿奴与杏树精所有,其余屋间看似无人居住,便是灵芝精亦是从外而来,并非住在这里。即便平日里头脑清晰、算无遗策的子渊此时也备感疑惑。本以为进到迷雾林里便能探知真相,没料著事情却是更加扑朔迷离。子渊决定趁著小意医治阿奴的空档到处走走,或许能找出点蛛丝马迹也说不定。
顺著屋前长廊走著,来到正中位置的大厅,子渊停下脚步向里望了望,只觉得里头的物件陈设都显得精致玲珑,更像是小姑娘家的爱好,并没有丝毫的男人气息。厅堂理该是随主人风范展示之所,一个堂堂阿修罗的小王子,即使年纪再轻,也不该是如此之气韵才是。子渊轻摇著头,无法理解。
才正要跨步向前,忽然有个奇想在子渊的心中乍现。「难不成此处的主人是那叫阿奴的姑娘?」
这个奇想也著实震惊了子渊自己,但不得不承认,今日眼所及处,无非只有阿奴那丫头是阿修罗族人,连居处的厅堂也透著女儿家的细致,这个大胆猜想敲打著子渊的心,难不成所谓迷雾林的小殿下并非王子而是王女?
如此天马行空的想法也著实令他觉得不可思议,但往深处思索,今日眼见阿奴展示了她独特高超的魅惑术,那日以魅惑术弭平两族征战于无形的弓箭手便极有可能是她,毕竟三界六道之中有如此能耐的人恐寥寥无几,若她真是小殿下,参与战局便显得顺理成章了。小殿下如若是王子,又何来之魅惑术?能兼具两者于一身者,小殿下便非王女不可。且方才那杏树精极其担忧并阻止他带著阿奴回天庭治伤这件事,不正印证了他此时心中的猜测?几经推敲,之前滞碍难解的疑惑确实顿时豁然开朗起来。
当年阿修罗王及王后根本偷天换日,对天下撒了弥天大谎?
这个想法子渊自己都有些觉得意外,阿修罗王及王后大费周章、旋乾转坤、瞒天过海的在迷雾林隐藏的秘密,就只是为了防范天族的觊觎?想即此,子渊深吸一口气,神情显得有些惆怅,这是两族之间层层叠叠的旧仇,几近是无可化解的难题,心中的郁闷感重压著他,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于是他迈开步伐幽幽地往溪上水榭走去,期待水榭里的清音或许能解他心中些许的烦忧。
此时阿奴的房中,小意心里反复思索著当年师父的教诲,他的存在本是为了守护阿奴,师父的殷殷叮嘱言犹在耳,虽已过去四百多年,他不敢一日或忘。与阿奴十多年的朝夕相处,便是师父及王后有意为之,他必须足够了解阿奴,否则谈何守护?当年师父来到密林之中,在一众山精水魅小妖之中选定了他,除了诚惶诚恐,他著实觉得感恩戴德,自己只是区区千年灵芝精,却能得师父青睐,拔擢为徒,并随著师父学习近二十年,更甚的是能亲近阿奴,这更是无以复加的殊遇。密林里的一众精怪们,谁不恋著阿奴?但知她的身分高贵,是阿修罗王的掌上明珠,任谁也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期盼能陪伴阿奴、亲近阿奴,便已是千恩万谢。可师父钦点了他,并以仙法化定了人形,再引他精魂入躯壳,之后领著他走进水榭,开始了他近二十年追随师父学习并能亲近阿奴的生涯。
阿奴此番模样显然是引动魅惑术却因意外而未予以妥善收回所致,此刻她体内的气息紊乱激荡,根本无力招架,于是昏厥过去。魅惑术制造幻境,在虚与实中切换,一旦拿捏不当,便会自伤。小意见她额间花未来得及隐去,便已猜到七、八分。阿奴的额间花乃是与生俱来,她像极了王后,可王后没有这样的印记,故而阿奴自小便不喜它,平日里她总刻意施法隐去它,唯有在施展魅惑术时才让它显现出来,它似乎与魅惑术之间有著密不可分的关系,且与她的天生紫瞳相呼应,令人见之目眩神迷、心神荡漾不能自已。
心中思绪翻飞的当下,耳边传来杏儿的声音:「小意你倒是说说阿奴这伤该怎么治?」
小意回过神,今日相见,距离他返回密林已历经四百余年,他心底深深眷恋的身影,此时便在眼前,他甚至有些激动,却只能暗自压抑。五百年才能真正化为人形的桎梏套在他的身上,强行化为人形极其耗费灵力,每一次都得更加推迟他真正化为人形的时间,因此,即便他无时无刻不想见到阿奴,他也得强忍著这样的期盼,把心思放在积极的修炼上,其他精怪陪著阿奴嬉戏欢笑的时候,他从未参与,师父耳提面命的话他一句也不敢违背:只有在阿奴有危险的时候他才能出手相助。眼见五百年时光将届,怎知此时阿奴遇上了麻烦,是意外、是惊恐、是担忧还是欢喜,他也无法明白此刻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