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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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告白四娘

「我们以多欺少,胜之不武?阁下掳来柔弱女子何尝不是以多欺少、恃强凌弱?我们不过是以彼之道还诸彼身,你还有脸说?」田𦈡冷哼回击玉书容。

  「这事儿与我无关,别把帐赖到我头上。」玉书容咬牙愤恨道。

  「既然玉郎君出现在这儿,就别想撇清关系。若非抓了我的人,我也不会理睬阁下干些什么事。我旨在救人,其余之事就交给曹明府,此刻万年县衙的人怕是已经在前往云想园的半道上了。」

  田𦈡在商队抵达奉天信马栈时收到长安传来郭慧怜被掳的消息,田𦈡恚怒,岳衡更是一刻也坐不住,几口热饭囫囵下肚便又立即启程,打算日夜兼程赶回长安城。消息中说明安国寺的暗卫发现郭慧怜被掳,便一路跟踪马车到云想园,并将消息传回四海客栈及莫愁堂,一波波暗卫接收到命令后也随即前往云想园救人。由于邀月山庄在长安城素来行事低调,非到万不得已,决不闹出人命暴露自己,因此与对方交手时有所顾忌不敢妄下杀招,加上对方武力强大,势均力敌,因此久攻不下。此时田𦈡十分懊悔让郭慧怜返回长安,他的自责如巨浪般倾覆了一向稳重自持的心,郭慧怜的安危远比其他什么都重要,即便此番因为救人而让邀月山庄浮上台面他也在所不惜,把商队交托予韩进及四月后,他只带上月影跟随岳衡一路往长安赶。

  「郎君受伤了……您还好吗?关关扶您回府……」田𦈡话音方落,一位年约双十的女子开了院后门的锁走进院子里,见著玉书容手摀著胸口,身躯佝偻,嘴角尚有一丝血迹,又被月影压制,她满眼心疼地跑了过去扶著玉书容,眼角还泛起泪光。

  「你来做什么?这里不干你什么事。」玉书容显然不买帐,脸色铁青地甩开她的手。

  「郎君真的与此事无关,你们别冤枉好人……」关关虽被玉书容甩开手,她仍不急不躁,转身向田𦈡解释道。

  「无需向我解释,留著向曹明府解释即可。」田𦈡皱著眉,亦是一脸铁青。他摸了摸郭慧怜的头安抚著她,然后对郭慧怜说道:「跟我回去。」

  郭慧怜愣了愣,她不解「跟我回去」的意涵为何?但还来不及多想,田𦈡已抱著她的腰腾跃上墙又翻过墙,在墙外的马匹边落定。

  「月影带曹夫人从密道出,将人安全送到县衙来人手上方回。」田𦈡气集丹田对月影发号施令。

  「是。」月影领命,便躬身请柳氏跟随他。柳氏知是邀月山庄的人,安全无虞,便向月影道了声:「有劳。」而后快步随月影从密道离开现场。

  岳衡目送月影带著柳氏离去后,他瞅了瞅玉书容及一地伤势不轻的黑衣蒙面人,觉得无人再有能力追回柳氏,于是也翻墙而去,与田𦈡一起骑马回四海客栈。

  岳衡没一会儿功夫便追上田𦈡和郭慧怜,马儿驼著两人终究跑得慢了些。呼啸的凉风正好冷却一些郭慧怜双颊不断升高的温度,虽然在观雪亭她与田𦈡也近距离挨著坐,却不如今日的几乎没有距离。她的背简直贴在田𦈡坚实的胸膛上,田𦈡的左手环著她的腰,右手控缰,这亲密无间的举动让她双颊发烫,羞得抬不起头来。她不知田𦈡今儿是怎么了?虽然田𦈡身为一庄之主,治庄有度,却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号令一庄的霸气,他对她总是温和有礼。但今日他对她竟有种不由分说的强势主导风范,她连一句话都没说上呢!人就被田𦈡「胁持」了,害她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一时间手足无所措。田𦈡武艺在身,臂力强劲,她哪里反抗得了?只能由著田𦈡如此亲暱的带著她在长安街道上策马疾驰。

  岳衡远远的便见两人亲密模样,他发现这小子总算开了窍,大抵也是受了玉书容的刺激,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这个义父都恨不得剁了玉书容的手,更别说田𦈡那小子了,肯定是把玉书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郭慧怜在邀月山庄三年,虽然谈不上金枝玉叶,却也是受尽宠爱的小丫头,一朝返回长安便出这样的祸事,还与玉书容这号人物扯上关系,那小子不气炸才怪。他身为庄主三年来连一句重话都没对小丫头说过,如何能忍受玉书容将刀刃抵在她的脖颈上将她当做人质?看这情势,那小子大有后悔将人送回长安城的态势,所谓「亡羊补牢,犹时未晚」,是该将人带回邀月山庄才是。

  此次曹季宾亲自率队前来云想园,他也是气炸了的。吴娘子人还押在牢里,云想园也尚未恢复营业,竟然胆敢再次作案?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道理云想园真可算是最佳实践者,而且还挑他的夫人、家眷下手,简直是公然挑衅他这个万年令。

  在田𦈡派人告知人质下落时因不晓得里头牵涉到玉书容,因此县衙人马毫不迟疑直奔云想园,正遇著月影带著柳氏走到大门口,曹季宾先是谢过月影及邀月山庄的出手相助,月影向曹季宾说明郭四娘被庄主带回四海客栈后才向曹明府告辞离去。那柳氏强装镇定了几日,一见著夫婿也是眼中蓄满泪水。曹季宾先行安抚了她好一会儿才吩咐下属先行护送柳氏回府,随即指挥弓手拿下阿大。阿大先是喊冤,说是他毫不知情,被县尉踹了两脚后老实了许多,又说是上次那位一脸络腮胡,一身胡人装束的男子带了一群黑衣蒙面人来此威胁他,要他腾出密院给他们使用,好吃好喝款待,便有丰厚的谢礼酬赠,若不从的话,他的小命就准备交代了。县尉及弓手们熟门熟路从兰桂苑迅速往密院前进,见密院中倒了一地蒙面黑衣人,那玉书容早跟著关关从后门回了逐雅居去,仿佛从没来过密院一般。

  谁知那些黑衣人见著官府的人冲了进来,知道在劫难逃,纷纷吞下毒药中毒而亡,气得班头当场破口大骂,云想园也在这一次的犯案后彻底被查封,从此平康坊再无云想园。

  郭慧怜被田𦈡拉著手才回到四海客栈,便见乌丫丫的跪了一地人。暗卫们没有完成使命,还让庄主及岳爷披星戴月赶回长安亲自出手,他们的武艺教习朱牧辉领著长安城所有暗卫跪地自请处罚。郭慧怜有些吓住了,她虽晓得邀月山庄在长安城有暗卫,却不晓得有如此庞大的规模,直塞满四海客栈后方小院,她也是惊呆了,久久说不出话来。田𦈡鼓著腮帮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怒斥道:「见钗如见庄主,庄主被缚,你们竟然是这样办事的?」,也不管郭慧怜一脸尴尬的表情,拉了她的手径直往小楼大厅快步走去,远远的便看见一个熟悉又多年未见的身影伏首在地。

  「小巴愧对庄主,请庄主降罪。」

  「小巴叔您这是做什么?这简直折煞了𦈡儿,快快请起。」见是小巴叔,田𦈡的气陡然缓和下来,赶紧弯下腰想搀扶他起身,但小巴仍不为所动。

  「庄主斥责的是,是我等办事不力,长安暗卫既归小巴掌管,小巴理当带头受罚。」

  田𦈡还想说什么,被随后而来的岳衡制止道:「没有完成使命就该罚,赏罚必须严明,不能因为是小巴就网开一面,他明事理倒是你不明事理了。」岳衡顿了顿又说道:「只是我们邀月山庄一向身在暗处低调行事,不惹事,非到万不得已不痛下杀手,这规矩也令暗卫们绑手绑脚,处处掣肘。对方不是一般人,高手如云、武力强大,以至于营救丫丫之事功败垂成,这也不能全怪暗卫,该罚却不必重罚,你斟酌处理便是。」

  「阿父教训的是,𦈡儿受教了。」田𦈡闻言,向岳衡恭谨礼敬一拜,又对众人道:「小巴叔领受二十棍刑,朱教席十五棍,余者十棍,等月影归来,由月影在习武场执行。」

  田𦈡话音方落,底下传来宏亮齐一的声音道:「谢庄主、岳爷轻罚。」这阵仗直把郭慧怜吓得躲在岳衡身后,只露出一双充满疑惑的眼睛。

  在众人齐呼声中,田𦈡再度弯腰伸手去扶小巴起身。小巴叔这些年神龙见首不见尾,他是阿耶身边最亲近的人,随侍阿耶多年,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像他和月影一般,虽名为主仆却更似兄弟。危难之际,阿耶做出让小巴叔和义父保护阿娘及阿娘腹中的他离去的决定,小巴叔死活不肯,只愿和阿耶同生共死,最后却不得不听令离阿耶而去,而那道命令也成了阿耶一生中对小巴所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小巴叔因此日日在自责中度日,尤其是阿耶、阿娘双双殒命之后,小巴叔更觉得自己连主人最后交办的事都没做好,内疚加深,本欲自我了结生命殉主而去,却被自己苦苦劝下,求小巴叔怜悯他已然失去双亲,再不能失去任何亲人,小巴叔才勉强答应继续活了下来。可就在他十五岁之后,小巴叔仿佛刻意躲他似的,也不回邀月山庄,他人即使到了长安,也见不著小巴叔的面,有事则叫朱牧辉传话。他心里对小巴叔真是思念一日深似一日,小巴叔跟义父一样,都是阿耶身边最亲近之人,他也将小巴叔视为父亲般敬重,却不明了小巴叔为何躲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