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县令头疼
「天隐合?」曹季宾皱起眉头,这对一个长年离帝都甚遥的小官而言,无疑觉得陌生。天隐合正如其名是个隐微的存在。它在玄宗皇帝与太平公主的政治斗争中起到决定性的关键作用,当时身为太子的玄宗皇帝因为手上拥有消息情报网遍布天下的天隐合及掌握禁军的优势抢得先机发动政变,最终取得胜利登上九五至尊之位。
据传天隐合是玄宗皇帝一手培植的暗黑机构,它直属玄宗皇帝一人管辖,玄宗登上帝位之后,也凭借著它暗中监察百官并深入了解民间疾苦,及时回报。内设阁主一人,持金鸮令,能代行天子令;置上使一人,持银鸮令,负责消息统整及回报,此二人皆可直达天听、面陈圣人;尚有四方使,持木鸮令,分别管理大唐疆域四方天隐合所有的人及事。可毕竟时过境迁,随著安史乱起,玄宗丢下文武百官仓皇出京西逃,天隐合也同时撤离京城,只是肃宗在灵武即帝位,后迎玄宗回京为太上皇,却再也没有天隐合的消息。他们并未随驾西行,而是销声匿迹,再也不知所踪。至今约莫三十来年,朝中还记得他们的人亦是越来越少,如若是天隐合作的案,那么他们的作案动机为何,更是令人费疑猜。
话虽如此,曹季宾略显萎顿之余,仍旧不忘找来吴娘子再次讯问。他将画像摊开在吴娘子面前,直指她之前说了谎,分明有鬼,还不如实招来?
那吴娘子见著画像,乍现惊恐之色,她万万没想到,整个云想园里她独独漏了那个看马厩的小子,竟让官府顺藤摸瓜,找著了蛛丝马迹。因为当天玉郎君已包下整个云想园,几乎所有云想园的花魁娘子皆在园中尽心伺候玉郎君,他们也不知吴娘子私下又接了生意,她只要叮嘱了身边人绝不可透出任何口风即可。她不想节外生枝,只能让神秘客等一行人在不打扰到玉郎君的前提下,神不之鬼不觉地从马厩直接进入兰桂苑。
吴娘子身体发颤,立刻跪地求饶,说是云想园开门做生意,哪有将自己送上门的财神爷往外推的道理?她并不知晓对方是谁,只道是好吃好喝伺候著两位郎君,其余的事切勿多问。她心中盘算著,反正只是把人伺候好,又不是杀人放火的勾当,只要玉郎君未察觉,两方巨款便皆能落袋为安。可这事一旦被揭开,她更害怕的是会因此惹怒玉郎君,怕他从此将云想园作为拒绝往来户,那她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因此她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坦承一切。
吴娘子这番说词,似乎也没什么漏洞,谁开设秦楼处馆不是为了钱?但她是否真的不识那所谓神秘客,曹季宾心中仍有所疑虑,便将人带回关进牢中让她自己清醒清醒,看能不能再想到什么有利的线索来?吴娘子这下子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边大声喊冤却无人理会,被一个五大三粗的弓手随著曹季宾将人押回县衙大牢去,一路上曹季宾还不忘叮嘱将神秘客画像及档案中神秘令牌一并多画几张,并请求长安令共同合作,将两画像一一张贴在长安各处,以期知情、识人者提供线索以利破案。
今日重新搜索云想园之行虽然有所斩获,却令人像是雾里看花,朦朦胧胧、啥也看不清。曹季宾的头又痛了,而且这回是真的痛,回到家晚饭也没吃几口,人就迷迷糊糊和衣倒在床上,心跳加速,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难受得紧。柳氏觉得夫婿不对劲,也放下碗筷进屋去关心曹季宾,见他如此模样,用手探探曹季宾的额头,感觉它发著烫,再用另一只手探探自己的额头比对,认真觉得夫婿应该是发热了,于是急急忙忙找来下人,打算赶紧延请大夫前来诊治。她询问了长安哪家大夫医术最为精湛?得到的答案自然是莫愁堂。
在京官人家中莫愁堂张本益大夫的医术有口皆碑,下人速速的便将人给请了过来。张本益仔细把了脉,又问了些话,最终得出心郁难解、积劳成疾的结论。他倏地写好药方,吩咐三碗水煎成一碗水,早晚各服一次,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四方工整的纸交给曹季宾,他说那里面或有解曹明府心病的解方,让曹明府好好过目。那柳氏千谢万谢,才将人送出曹府,顺道让下人一起上莫愁堂抓药。
张本益才刚离开曹府,卢赫便匆匆来报,说是有人前来指认,说是那名神秘客驾著马车几日前沿著朱雀大街出了明德门,因为一脸络腮胡,一身胡人装束,特别引人注目。至于马车里有什么人,便一概不知。卢赫正想询问曹季宾是否缉拿神秘客归案?曹季宾人虽极度难受,仍缓缓打开张本益交给他的纸,艰辛地读著:「凡所有相皆虚妄,眼见耳闻不为实,兰桂苑里藏密道,拨云见日现曙光。」
曹季宾一惊一乍,硬是发了会儿愣,一旁的卢赫见状也探头去看。张大夫指出明路,所有人所有供词皆为有意误导,他们给出的讯息不过是障眼法。若张大夫所言为真,那么三位郎君人应该还在云想园兰桂苑中。
卢赫接了命令,趁吴娘子还押在狱中群龙无首之时,再次率队突袭兰桂苑。县衙的大阵仗直捣兰桂苑,整个云想园的大娘子、小娘子们慌成一团,人人眼中充满焦虑。吴娘子被押大牢,平日里常跟在吴娘子身边的阿大屡屡想上前制止官差在兰桂苑铺天盖地的搜查,可是又没那个胆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几度咽了咽口水把到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著官差翻箱倒箧、敲墙扣柱。
倒腾了半晌,一旁指挥的卢赫灵光一闪,将床上被褥枕头等物全部取下,只余光溜溜的床板,卢赫示意手下掀掀床板试试,果不其然床板用力掀开之后便见底下有一暗道,有十来个阶梯,顺著阶梯往下走里头幽暗深邃,不知通往何方
「取火把来!」卢赫大喝道。
弓首班头蔡能领命便推了阿大一把,斥喝道:「还不快去?」
阿大见大势已去,推托、挣扎并无什么用处,只得叫人取来火把,怯怯领著众官差走进密道。
随著越往下走,密道逐渐变宽,直到尽头处,见一面墙挡住去路。阿大取出钥匙上前开了锁并用力向外推,墙于是乎慢慢开启,眼前透出刺眼的光来,一座小院在众人眼中开展,有树有花还有主屋及厢房,四周围站著几个壮汉,状似看守者。阿大带著弓手往西厢房走,远远的便看见厢房外头站著几个下人,又听见里头传来声响。
「到底要咱们待在这儿几日啊?虽然吃的喝的啥也没缺,他们想把我们怎地也不清楚,真够恼人的,究竟给回家不?」
「咱也出不去,无法与外面联系,家人该急死了。」
「这帮家伙真是……」
话音未落,也未等阿大将门开启,弓手一脚踹开了门,便见三位衣著鲜艳华丽的郎君个个满脸阴郁的怨怼著。弓手这一踹门,三位郎君吓得纷纷躲到墙角之处,有如惊弓之鸟,只露出惶惑不安的眼神看向踹开门的人。
「万年县衙前来营救,三位郎君莫怕,请先随我等回县衙问话,了解事情原委,再通知郎君家人前来县衙领回各位郎君。」班头见状朗声道。
三位郎君一听是官府来救,人人喜出望外,不明不白被「请」来,虽然吃好喝好待若上宾,可他们连对方是谁、意欲为何都不得而知,难免觉得心烦意乱、不知所措。这下知道得救了,不禁舒了一口气,一刻也不想多待。
班头环视小院一周,这小院看似云想园的后院,只是得靠密道连通,因此一向隐密,未对外开放。藏得深,故而知晓之人甚少,若非刘大夫提点,哪里能如此顺利将人找回?但令人感到兴味的是:刘大夫是怎么会对云想园如此熟悉?或许长年行医出诊,走街串巷,所以一般人不熟悉的地方他也能了若指掌吧?他没提,也就不必多问,这年头谁又没有几个不欲人知的秘密呢?能助县衙将三位郎君寻回解了曹明府的燃眉之急已是莫大的功德,曹明府感激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敢将恩人当作嫌疑犯审问?
班头临走前又环视小院一周,但觉一墙之隔外好似「逐雅居」。他心头一怔,抬头望向「逐雅居」离小院最近的楼,其二楼窗内隐约见到一个人影儿彷若玉书容,他正朝著小院望著,却因有些距离,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及表情,是喜是怒无从判别,只能从他那一身广袖青衫认定其人为玉书容。班头打了一个寒颤,那逐雅居正是玉书容名下的产业,它非秦楼楚馆却坐落于秦楼楚馆间,是平康坊一个玄妙的存在。官府不会无事找事关心逐雅居,能避就避是官府一向的准则,哪里晓得这云想园的神秘小院竟与逐雅居比邻而立,让他们无意间离逐雅居如此之近?于是班头心里咒骂几回,跟玉书容打照面可不是好事,难不成这三位贵人郎君的失踪跟玉书容也有关系?他心里打著鼓,脚下不敢迟疑,速速将一干人等都带回县衙,并将小院的情况向卢赫如实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