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

字体大小

阅读模式

(二)新官上任

某日一早,莫愁堂里坐堂大夫之一张本益撕下张贴布告上崔湜家的马车画像走进万年县衙,向万年令曹季宾陈述崔小郎君失踪当日,他因到四海客栈帮住店的贵客看诊,回莫愁堂的路上巧遇崔府马车。因为每回崔府请他出诊都是搭崔府马车前去,所以一眼便能识出。于是他便礼让崔府马车先行,直到平康坊时,崔府马车便左拐往平康坊方向疾驰而去而非回崔侍郎府,当时他看得明明白白,绝对不会错,时辰为未时。

  张本益这消息彷若在池中丢入一颗石子,立刻激起水花与涟漪,顷刻间,平康坊成了重要的线索。崔小郎君拜别友人后第一时间并未返家,而是先去了平康坊。两案三人皆在平康坊失踪,显然平康坊大有问题,只是之前也搜过平康坊,却一无所获,盲点又在哪儿?

  那曹季宾对长安城并不熟稔,想著自己之前一定疏忽了什么?平康坊里龙蛇混杂,有达官贵人,有前来参加科考的士子,亦有三教九流之辈,每每放了榜,新科进士还得先上平康坊见见世面,借以彰显其春风得意。长安城里的平康坊名闻遐迩,哪个自命风流的大唐男子能不为之魂牵梦萦?可正因为如此,想要搜查平康坊才更加棘手,连犄角旮旯都能搜遍显然不现实。县尉卢赫终於坦承,此前搜索行动中便有两处是虚应一应故事,原因是有「大人物」在场,便不敢轻举妄动。

  当时的「花水榭」里有李司徒领著一众官员正欣赏著最新编排的歌舞,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际,对于长安县衙的搜索行动他们个个面露愠色,为首的李司徒更是直接拍桌怒骂,一个小小万年令也敢在他堂堂一品大官前造次?县衙的差役可是一个比一个机灵,他们也懂得明哲保身之理,几任万年令都被上头官大学问大的贵人们搞得不是获罪就是贬官,他们不过是小小的衙差弓手,更是禁不起折腾,所以只做做样子,假意看了看便撤走了。

  而「云想园」中的「玉面罗刹」玉书容则更加令弓手们心惊胆战。「玉面罗刹」是外人给他的诨号,他乃监勾当左厢神策军护军中尉窦文场的义子,虽生了一副好皮囊,为人却放浪不羁,行事乖张,脾气古怪。他喜著交领广袖的青衣长袍,走起路来,衣袂飘逸,出尘若仙,与时下广为男子喜爱的圆领窄袖的俐落感截然不同。因他面皮白皙,粉雕玉琢,站在那里简直像尊玉雕的观音,凡所到之处,但凡女子,无论身分高低,总会不自觉看得出神。平康坊是他时常流连驻足之所,各家秦楼楚馆无不使出浑身解数搏取他的青睐,玉书容上了谁家门,成为座上宾,那可是平康坊中无上的荣宠。

  正因为圣人的偏宠,窦文场又纵著义子在外胡作非为,只要不出人命,也就由著他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反正闹到圣人面前,也不过象征性斥责几句,毕竟窦文场从圣人尚为太子时便是他的近身内侍。泾原之乱时,窦文场不离不弃,一路相随,还带兵反击朱泚军队,最后成功御敌,可谓替圣人排忧解难、忠心护主,德宗对他信赖更甚。回朝后德宗便将统领神策军的两个实权转移到窦文场等宦官手上,一是监勾当左厢神策军,一是监勾当右厢神策军,宦官的气焰自此更加高涨,于日后甚且还左右皇帝、太子生杀废立之大事。

  那玉书容在长安城里风流倜傥过日子也并非一日两日,早些年那些京城纨裤子弟还瞧不上他,不过阉宦义子,他们可不屑与之为伍。直到窦文场成为监勾当左厢神策军护军中尉,玉书容顿时也跟著咸鱼大翻身,想跟他套交情讨点好处的人也不禁多了起来,那帮纨裤子弟一时间想巴结他还苦无门路,当下后悔瞧他不起的种种过往,但不过是追悔莫及而已,也没有实质上的用处。

  除此之外,玉书容的性子更是阴晴不定,惹得他不快少不得给人苦头吃,即便面对高官厚爵之人他也不买帐,故而京城里上上下下做官与不做官的都惧怕玉书容,私底下管他叫「玉面罗刹」,只剩各家女眷对他的潘安、卫玠之貌仍旧趋之若鹜。因此,这帮衙役见著玉书容哪里还有什么浩然正气敢尽心去搜?县尉也是人精,玉书容远比一品大官还不好惹,索性也就恭敬退开,当作没来过。

  曹季宾听完,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早听说京城里卧虎藏龙,却到如今方验证其所言不虚。谁不是家里有老有小?谁又敢拎著自己的脑袋往前冲?这长安城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他一个小小万年令难不成还能翻了天去?

  虽然叹息自己官小责任重,在这局势纷杂的长安城中实在是如履薄冰,可曹季宾还是得硬著头皮往前行。据报花水榭里朝臣云集,中书侍郎与鸿胪寺少卿也在席中,在座诸人皆与李司徒私交甚笃,因而一起同欢。若说自己人绑自己人,并将两位郎君藏在花水榭而其父不知,这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反观玉书容那里似乎更为可疑,明知县尉、弓手不敢越雷池一步,他堂而皇之藏人,便是对他万年令赤裸裸的挑衅,以玉书容素来的行事风格而言,这可能性非常高。可当时未搜,如今再搜怕也是错失了最好的时机,只怕人早就不知转移到何处去了。

  但无论如何,整个平康坊都得重新搜查一遍,特别是云想园。

  云想园之所名为园,主要是占地广大,绿植遍地,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歌妓舞妓能在户外吟诗、抚琴、唱歌、起舞,趁著春日风暖,特别宜人。曹季宾亲自率人再度前往云想园,把肆主吴娘子及所有人一一分开讯问,那吴娘子眼神闪烁,瞧著心虚,说话遮遮掩掩,一推二五六,矢口否认有什么不相干的人进到云想园中。那照看马厩的小厮年纪尚小,没什么心机,约莫十二、三岁,但眼神极好,只要来过云想园的贵客,谁家的马及马车他能过目不忘,绝不会弄错。他说在弓手来前,他见著中书侍郎与鸿胪寺少卿府上的马车进到马厩外,两位郎君及随行的仆从被一位面生神秘客领著三个手下在门口将人带下了下马车匆匆进了兰桂苑,随后在兰桂苑整整待了三天都没离开过。直到那个神秘人再度领著崔侍郎家的郎君及随从来到兰桂院,所有人才随同神秘客一同离开云想园。

  那个神秘客的身分小厮并不识得,当时玉郎君正在园子里行酒令玩得欢快,神秘客并未与玉郎君打过照面,他避开众人,悄无声息从马厩直接进入兰桂院中。那小厮闲来无事时总爱蹲坐在马厩处的墙上居高临下四处张望,因此整个云想园皆能尽收眼底,哪位贵客想要离开云想园,他都能立即将马或马车拉出马厩以等待贵客上马(上车)。那看马厩的小厮说话没有迟疑,脸色如常,看似不像说谎。

  如此说来,那么神秘客又会是谁?难道此事真与玉书容无关?那吴娘子又为何说话遮遮掩掩,她又到底想掩盖什么?那三位郎君又被神秘客带去了哪里?此次重新搜索云想园,本以为线索老早不复存在,却意外搜出更多疑问,一个疑问扣著一个疑问,千丝百结,绕得人都晕了。

  曹季宾无奈找来画师,依照小厮口述形容描绘那神秘人的长相,确认无误之后,眼尖的县尉卢赫见著他腰间蹀躞带上挂著一枚奇特的令牌。他又问了小厮,是否看清楚那个令牌的模样?小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是只能看出是个金色的圆形物什,上头雕的不知是鹰还是榫之类的鸟禽,这他倒是没仔细看清楚。

  小厮这一番陈述,听得曹季宾与僚属们面面相觑,原因是曹季宾到任后曾翻阅十年内的卷宗档案,前几任的万年令皆有几宗未破的悬案,这也是导致他们去职的其中一项重要原因。在那几桩旧案中曾有目击者见过一样的令牌,因此它的画像也被记录在档案中。

  卢赫心中暗道不妙,过往牵扯这块令牌的案件最终一一皆成为悬案。看来曹明府也将面临重大考验。

  「知道这块令牌的来历吗?」曹季宾皱起眉头,他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心情越发沉重起来。

  「禀明府:这不好说,查探争执过许久,没有确切的定论。有人说是天隐阁的金鸮令,可县衙里谁也没见过金鸮令,所以这也不过揣测之词,不敢妄下定论。但也正是如此,根本无从下手查案。天隐合已离开朝堂三十来年,不知去向,偶有江湖传言,说天隐合隐入江湖靠卖消息赚取高额酬金,但也不过就是传闻,并未获得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