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接风洗尘
郭慧怜一行人并不急著赶路,毕竟她阿舅也不是练家子,又有些年纪,自然禁不起紧赶慢赶的折腾。一路上遇茶棚休息,天黑便打尖住宿,慢慢悠悠的走了二十几天才走到长安东城郊的灞桥。
眼见长安东城门已在不远处,却听见急促的马蹄声达达地从前方由远而近传来,并在郭慧怜一行人前停了下来。郭慧怜与她阿舅不约而同掀开马车帘幕,郭慧怜见到来人不禁又惊又喜,她万万没有想到,来人竟是阿父、十郎,且他们从长安城的方向过来,显然脚程更快,早到了长安城。郭慧怜还记得邀月山庄商队即将出行,他两人怎么有空闲跑来长安城?
殊不知就在郭慧怜离开邀月山庄当晚,他父子二人在观雪亭里那气氛真是史无前例的诡谲,谁也不说话,只落寞地望著郭慧怜常坐的位置发楞。酒壶与茶盏握在手中久久未动,看得树上的苍卫都急出一身汗来。
最终还是岳衡打破沉默,他站起身,冷冷抛下一句:「明日一早我就出发去长安,总得看到丫丫安顿好,我才能放心。阿舅又如何?以前我那些表兄也没少欺凌我,反正商队也得先到长安,届时我们就在长安会合。」
田𦈡见状,忖度了片刻,也站起身说道:「我也随阿父一同前往,商队就交给阿兄和月影带队,阿兄领队多年,又有月影在,从山庄到长安这一路应该不会出甚么岔子才是。」
虽然韩进在商队中担任前导已经多年,但一向有岳衡与田𦈡压阵,自然一路平安顺畅无虞。岳衡头一回任性「出走」,连带田𦈡也跟进,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商队中没了主心骨,故而田𦈡忖度片刻才放胆做出决定。这一段路有一部分尚在魏博节度使的管辖范围内,相对而言安全还是比较有保障的,况队伍中还有五月、八卫及护卫二十余人,于是田𦈡也决定任性一回,随义父骑马一道走。两人白日策马奔驰,夜里宿在信马栈,信马栈里日日有关于郭慧怜一行人的消息来报,说他们行进速度不快,因此他父子俩反倒超前先到了长安城,在四海客栈好整以暇等待著郭慧怜他们抵达长安。
话说岳恒和田𦈡双双跳下马,田𦈡对郭慧怜阿舅恭谨施礼道:「田某在四海客栈敬备薄筵,为各位接风洗尘,望舅丈赏光,随田某移驾四海客栈。」
岳衡与田𦈡突从长安城方向过来,本已是惊得郭慧怜她阿舅一时说不出话来,此时又听闻田𦈡对他发出四海客栈的宴席邀约,他更是脑中嗡嗡一片,不知该如何应对。四海客栈是长安城最大的酒楼客栈,长安城的贵人们最爱在四海客栈摆酒设宴,特别显得体面。他才到长安城不过半年,也早早听闻四海客栈盛名,没想到二十几日前才在邀月山庄向田𦈡辞别,二十几日后竟然在长安城四海客栈为他们接风洗尘?这田𦈡区区魏博田氏家人,竟然如此神通广大?
当然,郭慧怜的反应并不像她阿舅那般震惊,她本就知晓邀月山庄有信马栈,人员与消息往来比一般人家快捷便利许多,四海客栈又是邀月山庄的产业,对田𦈡而言,后来居上又在四海客栈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对她而言,实则惊喜大过震惊,没想到阿父和十郎会为了她专门先行跑这一趟长安。离开邀月山庄,她一路上想著三年来在山庄的种种,思念著山庄里的人们,心中不免怏怏不乐,如今见阿父和十郎出现在面前,思念之情得以稍解,便不自觉的笑逐颜开。她速速跳下马车提起裙摆向著岳衡奔来,在岳衡面前停下脚步笑著叫阿父,岳衡冲著郭慧怜也笑了起来,还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一眼便见到那一支青白玉花鸟钗。
「很好,丫丫真听话。」岳衡瞥了一眼钗子道。
郭慧怜知晓岳衡所指,得意笑道:「那是自然。」便挽起岳衡手臂问道:「商队不是准备出行吗,阿父跟十郎怎么跑来长安城了?」
岳衡正沉浸在有女万事足的氛围中,把二十几日来的焦躁一扫而空,却听田𦈡说道:「阿父想你呢!反正商队也要先来长安城,再往大漠去,我便陪阿父先过来,阿兄与月影会负责把商队带到长安城与我们会合后再一起西行。」
岳衡听田𦈡如是说,显得有些不满,他冷冷瞅了田𦈡一眼,不以为然地对郭慧怜说道:「那小子又不是我亲生的,怎么也随了我好面子的性情?自己想来还不好意思说,全推到我身上得了!本来我自己要来,他非要跟,还好意思说我?」
田𦈡没想到岳衡丝毫没给他留点面子,竟将实情老老实实说了出来,于是只得挠挠头傻笑,脸竟也不觉间红了起来,连带郭慧怜也红了脸,显得羞赧。岳衡在一旁看得可是真真切切。这俩孩子命运乖舛、相知相惜,心中应该都有彼此,只是田𦈡考虑太多,现实也的确残酷。邀月山庄现下一切都好,不意谓未来也好,何燕与江日虽然已死,这些年也看似安稳,但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有心人,那隐而不显的危机却仍伺伏著,何时又将爆发开来是谁也说不准的。
岳衡隐隐叹了一口气,他也不敢再往下想。这丫头特别有他的缘,如若可以,他也想把人留在邀月山庄一辈子,可他更希望她一世平安幸福,这是做父亲对女儿的最大期许。邀月山庄能庇护她一时,却不知是否能庇护她一世?因此他才没有坚持留下她。郭慧怜与韩坚那一家子不同,早在曦儿决定入局之时,韩坚与王秋桂便坚定地选择与曦儿站在一起,荣辱与共。整个邀月山庄除了郭慧怜没有谁是局外人,就连胡忆婉也不是,他们又如何忍心让本已是命运悲苦的郭慧怜再陪著他们一道面对未知的危难?
岳衡两人引领著郭慧怜阿舅一行人前往四海客栈,对于四海客栈后方的洞天别府她阿舅看了真是啧啧称奇:原来邀月山庄是四海客栈真正的东家。郭慧怜三年来回京城祭拜父母时也落脚在此,田𦈡还特别让韩坚收拾出一间房来给郭慧怜专用,她阿舅发现邀月山庄待郭慧怜是真的好,好到他都不知该如何比照?毕竟两方的家底实在相去甚远。对于田𦈡的财力他虽不全面了解,在参观了邀月山庄的宏伟气派之后,再看到四海客栈的生意兴隆且占地广阔,年仅十八岁的掌舵人田𦈡能有如此的能耐实在是令他刮目相看。他心里想著:这外甥女真是个有福气的,大难不死且有如此的贵人相助,若非他是亲舅,哪里有什么脸面去向田𦈡要人?
席面上田𦈡让韩坚将最红火的菜色都端了上来,郭慧怜她阿舅甚至大部分都没见识过,其中还有槐叶冷陶、胡饼等面食,让他吃得心满意足、赞声连连。饭后还接续著用茶,备茶与煮茶的小厮手脚熟练俐落,光看都令人赏心悦目。更加令人赏心悦目的是那几只越州青瓷所制的荷叶茶盏,衬著碧绿的茶色,更添茶味的幽香雅致。末了,田𦈡还赠了一套形制相同的茶盏给郭慧怜的阿舅,让她阿舅真是喜出望外又觉得愧不敢当。
「丫丫在山庄里也爱喝茶,日后府上喝茶,无论自用还是宴客,用这茶盏品茶,那真可谓人间美事一桩。」田𦈡边说著,又随手奉上顾渚紫笋茶茶饼几块,这可是进贡朝廷的贡茶,茶圣陆羽评其为「茶中第一」,缺稀价高,能拿得到已是非常不易,只怕圣人赏赐也轮不到像他家万年令这样的品级,田𦈡这一出手就是几大块,再配上陆羽最为认可的越州青瓷茶盏,那珍贵的程度已非郭慧怜她阿舅所能想像。
震惊之余她阿舅只能千谢万谢,毕竟有些年纪,也有些阅历,他知这是田𦈡给予他的隐微提点,他一个非亲非故的人都能对郭慧怜做到这样,自己身为郭慧怜的亲舅可万万不能委屈了郭慧怜。一个十八岁尚未及冠的少年,却世故得让他这个五十来岁的人都觉得屈居下风,他心中对这个叫田𦈡的少年倒是生出许多好奇与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