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

字体大小

阅读模式

(四)饭桌之乱

大厅上众人喝完药茶,离饭点还有大约半个时辰,韩倩与月明领著郭慧怜先去熟悉「闺房」。

  郭慧怜的睡房被安排在韩倩的睡房旁,原来是韩进的房间,为著郭慧怜是个小娘子,最适宜的还是跟韩倩为邻较为妥切。姊弟二人之前还为这事吵吵嚷嚷多时,韩进认为采霞院多的是房间,却偏偏叫他挪地方,他自然是不服气。韩倩好说歹说说不动,最后发了狠,说他们韩家人除了阿耶之外各个狡兔三窟,采霞院里住不够,曦姨的春曦院里他们母子三人也一人一间房,就连远在长安的四海客栈,韩家人也是各有各的屋。韩进更过分,田𦈡的凌霜院里他也占了一间,遇到各地大帐房前来邀月山庄缴交帐本及核实帐款时,田𦈡一忙起来索性睡在书房,他韩进也硬要跟田𦈡挤在书房睡。算一算,韩进可不只三、四窟,他哪里不能睡?还在那里斤斤计较?

  「没出息!这点小事也要我动手?」最终,月明觉得不耐,冷不防开口,于是韩进只能像只战败的公鸡,蔫蔫的准备搬迁事宜。

  这会儿韩进早已搬离,屋子也被韩倩重新布置过,韩倩拉著郭慧怜的手便往彩霞院去,于是大厅内众人便在三个ㄚ头的欢声笑语中各自散去。

  那采霞院是韩家人住的院子,韩坚和王秋桂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从小家里孩子多,屋子小,男孩女孩基本不可能分院子居住。大抵男孩儿睡一起,女孩儿睡一起,真不行的话还得父母孩子挤一处睡。孩子再大些,就得帮忙家计,有些就出门找活计,韩坚和王秋桂就是这种情况来到长安城的锦绣布庄。他们没有太多男女分院而居的观念,再加上褚明曦喜欢热闹,一家人也没几个,还要单独分开,那也未免太冷清了些,所以从小韩进就跟韩倩比邻而居。又由于褚明曦觉得春曦院只住著她和田𦈡,未免太过孤寂,因此只要褚明曦人在邀月山庄,王秋桂便带著韩倩、韩进一同住在春曦愿陪褚明曦。邀月山庄里的一切反正外人也无法置喙,那些世家大族、官宦人家、书香门第遵守的礼教规制,在邀月山庄里根本不起什么作用,在邀月山庄里的一切褚明曦说了算。

  话说韩进虽然已经搬迁了,但「老巢」毕竟还在彩霞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怕吓著郭慧怜,于是韩倩郑重地跟郭慧怜解释一番,还顺道夸了一嘴说韩进阿兄虽然有些淘气但绝非什么下流胚子,人品堪称端正,请郭慧怜安十二万分的心挨著她住。月明在一旁虽觉得这番赞美之词听起来有些怪,特别是那句「绝非什么下流胚子」,但这个节骨眼上她也只能拼命的点头表示附和。

  郭慧怜认为来到邀月山庄,这一家子如此善待她,她自然不能挑挑拣拣。再加上她的性子本来就不太按牌理出牌,胆子也忒大,反正又不是混著住一屋,她也不太介意,于是三人之间很快便达成了协议,简单收拾一下郭慧怜随身携带的东西,身为「总管」的韩倩得去安排用饭座位相关事宜,便带著月明和郭慧怜往饭厅而去。

  饭厅中的主桌,因为多了一位郭慧怜,这个问题其实困扰了韩倩许久。主桌上以田𦈡为尊位,他的左手边是褚明曦,桌上仍置碗筷;再往左一位是韩坚,逢年过节或各处大帐房回邀月山庄时他便坐于此,平日里位置便空下来。接著的是王秋桂、韩倩及韩进,他们一个挨著一个坐。坐在韩进左手边的则是胡忆婉。再往左则又是一个空位,那是为周孟达预留的座位,虽然他极少回邀月山庄。而那岳衡便坐在田𦈡的右手边儿上,一桌可坐十人,很明显的只剩岳衡的右手边目前空出个位子。

原先这座位安排便是充满玄机。周孟达对岳衡有救命之恩,当年为了续上他的手筋脚筋,他俩在药王谷可是朝夕相对大半年,对岳衡那臭硬的脾气他根本习以为常、视若无睹,所以他不在意跟岳衡坐得近,但两人之间还是隔了空位。对韩进而言,他等同争取到隔了岳衡三个座位的喘息空间,他已经算是小辈中最没心没肺的家伙了,但说到跟岳衡坐在一起,他也一样没那个胆,怕顿顿饭食难下咽,因此能离多远就离多远。他们小辈中最敬佩的人莫过于胡忆婉,身为女子,在岳衡面前竟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气魄。有一回商队出行时褚明曦遇刺,与岳衡双双负伤,岳衡情急怒吼胡忆婉先救褚明曦,胡忆婉竟在狂暴的岳衡面前镇定自若,稳稳顶住这巨大的威压,四两拨千金让岳衡收敛戾气且乖乖配合接受治伤,足以证明当年褚明曦称赞她为女中豪杰,绝非浪得虚名。不过吃饭这件事毕竟是美事,谁也不想搞得精神紧绷,像随时准备上战场似的,所以胡忆婉也没必要在吃饭的时刻离岳衡太近。

  总而言之,吃饭时能离岳衡多远就离多远是除了田𦈡之外其他主桌人的共识。

  但如今多了一个郭慧怜,最简单的方法自然是让她坐在岳衡右手边的空位上,然而这又似乎太不厚道了些,不过十二岁的小娘子,初来乍到,就让她去坐在岳衡身边,韩倩心里都觉得对不起人家。若将郭慧怜暂时安排在阿耶或达叔的位子,遇到本尊回来,问题仍旧在。况且他们都是长辈,虽然他们比较不畏惧衡叔,但叫长辈让出座位也绝非她这个小辈可以做的事。思来想去,她总想不出什么良策来,眼看就要开饭,她仍然一筹莫展。

  就在韩倩一筹莫展之际,远远的看见韩进蹦蹦跳跳走进饭厅,韩倩虽然心知肚明韩进不可能答应,她还是得努力试试。

  「你去坐衡叔旁边,你原本的座位给四娘坐……」韩倩心里蔫蔫的,面上却不能蔫,这件事逼迫她阿弟她实在站不太住脚,可她又实在是无计可施,只得硬著头皮对韩进施压。

  「为什么?你不会自己去坐师父旁边?况且这一路上都是阿娘照顾的四娘,你让出位子让四娘跟阿娘坐,岂不美哉?」韩进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对韩倩这个要求显显然不想买单。

  「我?」韩倩摇了摇头说道:「我要是敢哪还需要找你?」

  「阿姊可好笑了,从小师父没打过你,也没骂过你,你还怕呢!那我们怎么办?阿姊可以问问月明她怕不怕?」

  月明这回没法儿站在韩倩这边,这件事跟让屋子不同,让了屋子还有其他许多选择,让了位子却意味著自己得坐在师父身边。除了庄主,小辈儿跟暗卫们谁不怕?他们七月与阿展、阿然一桌吃饭,比主桌轻松愉快许多,以前夫人在世时两桌人都还能有说有笑,自从夫人离世之后,师父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连带他们这桌也不敢嬉闹说笑,吃饭时间简直安静得可怕。话说隔了一桌还能感受到无形的压迫感,坐在师父身边那得是有多么可怕?

  「怕……怎么不怕?」月明点头如捣蒜,又道:「师父那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夫人在世时曾说他的武学是融通各家门派之后又破又立,从中领悟出一套克制各家武学的功法,出招看似笨拙,毫无章法,却能见招拆招,灵活变化,专攻对手弱点或疏漏之处。所以师父身兼各派之长,又专打各家之短,只要对方出了手,师父便能『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我们哪里有师父的悟性?师父那是法无定法,已臻化境,我们各个资质平庸,怎么学也只能得其二、三,就连庄主跟月影大概也只能追个五分,师父就算不刻意处罚我们,我们在练武场上也时时挨著打呢!且光是师父那气势,就够吓得手中的剑都拿不稳了,谁还有胆子坐在他身旁吃饭?」

  连月明都不替自己说话,韩倩这下子脸都绿了,难不成真要如韩进说的那般,自己去和衡叔坐?这简直会要了她的小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