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泾原军变
公元783年,唐德宗建中四年十月,大抵是长安继安史之乱后最寒冷的初冬了。
唐德宗几年来想藉藩镇对付藩镇的方法平乱,几经周折,最终以失败告终,反激起更大的对抗。魏博节度使田悦、幽州留守朱滔,淄青李纳、成德王武俊结成联盟,推朱滔为盟主,各据一方,时称为「四王」,怀西节度使李希烈亦与之勾结。李希烈于建中四年八月发重兵围攻河南襄城,唐德宗为解襄城之围,诏令泾原节度使援救襄城。十月,泾原节度使率五千士卒抵达长安,当时天寒地冻,士卒又累又饿,原以为朝廷会给予丰厚的赏赐却一无所得,且犒军只用粗食腐肉,于是引起士兵不满,导致哗变。
五千士兵于是在长安城打家劫舍,搜刮金银、财物、粮食,又拥立在朱滔叛唐后被德宗软禁在长安城的兄长朱泚为帝,唐德宗惊吓之余,携皇子、嫔妃、诸王等遗弃臣民仓皇出逃,成为继唐玄宗之后又一从长安城仓皇出逃的皇帝。
泾原军如同发了狂的野兽,首先掠夺皇宫府库,再者便往靠近皇宫的地区劫掠,然后一圈圈向外扩展。郭盛因属禁统领,为了往来宫中方便,府邸便座落于离皇城不远处,附近几条街也多为官宦人家,便成为泾原军肆虐的对象。这突如其来的倒戈,一夕间风云变色,谁也来不及对此惊天剧变做出反应,长安街上早已是杀声隆隆、尘土飞扬。那如潮水般涌进的五千军,所到之处,不分男女老少,手起刀落,几乎无人能挡,他们杀光一屋子人后再翻箱倒箧,金银珠宝钱财粮食无一不取,转瞬间长安城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堪称人间炼狱。
郭盛这日正巧休沐在家,他任职禁军统领,虽武艺在身,却也双拳难敌百手。事发突然,又不似皇帝身边护驾的人多方能仓皇逃离。家中只一些仆役小厮,对上来势汹汹的泾原军,无异是蚍蜉撼树、势单力孤,即使叫他们迎战,也不过自寻死路而已。郭盛深知大难临头,只叫大家躲好,为求给家人争取逃躲的时间,自己提刀上阵御敌。
郭慧怜觉得害怕极了,空气中混著浓浓的血腥味,还有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厮杀声、哀号声、惊叫声……一时间她的脑袋完全无法运转,她想找阿娘,可主院已充斥著泾原军,她慌忙带著小翠想往回走,却见后路也涌进泾原军,眼见已无退路,情急之下她拉著小翠从小岔路往花园跑,所幸一路上尚无泾原军,只有自家仆役、婢女们慌不择路,四处逃窜。
郭慧怜拉著小翠的手,闪过一波波逃窜的人群,最终跑到西厢槐园。此时时序已入初冬,槐树叶枯黄凋零大半,但看看天色已有些昏暗,她身型瘦小,只要趴在粗树枝上,所剩的树叶大抵尚能遮蔽一、二,不至于一下子就被发现,于是果断脱了鞋袜披帛,手脚俐落上了树。
「小翠你也上来……」郭慧怜著急的叫唤。
「我不行……爬不了。」小翠摇著头显得无奈。
「你试试,我拉你一把。」郭慧怜又往下溜,然后伸出手。
「我……我去西厢屋里躲床下好了……」小翠双手抓著树干想往上蹬,却发现根本无施力点,平日里疏于练习,突然要她上树,那难度彷若登天。
「好……你快去躲好……」站在高处望著泾原军已往越过花园往西厢靠近,郭慧怜别无他法,也只能同意。
于是小翠拿了郭慧怜的鞋袜、披帛便往田𦈡曾经住过的厢房快跑而去。随后朝西厢而来的泾原军一路见人便砍毫不手软,凄厉的叫喊声声声不绝于耳,郭慧怜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她将脸紧贴树枝,闭著眼不敢看这惨绝人寰的景象,她心里担心著家中所有人,阿耶、阿娘、阿兄、阿姊现在究竟如何?能躲过这场灾劫吗?她心里十分慌怕,却什么力也使不上。她因害怕而全身颤抖,想哭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摀著嘴默默流著泪。他不敢看,耳朵却清清楚楚听见底下的动静,每一个哀号声传来,郭慧怜的心都碎裂一次,士兵们踹开西厢院内各个屋子的门,杀红了眼,即使没有收获财物也杀人泄愤,最终小翠凄厉的叫喊声传来,郭慧怜惊愕悲伤已极,全身颤抖得厉害,心中叫喊著「小翠」,却只能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臂不敢出声,袖子下的肌肉,被她硬生生咬出一道血痕来。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道?对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女孩又何其残忍?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又从何而来?她更不知晓引发这场祸事的皇帝早就逃之夭夭,却让他的子民替他承担这不可承受之重,这几条街的住户皆一夕灭门,却无法向谁控诉。
谁说的天高皇帝远?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皇帝不仁,老百姓成为替罪羔羊。
谁又不是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