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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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睹物思人

话说邀月山庄之人并未从四海客栈正门入内。四海客栈位在崇仁坊内,因紧邻平康坊,人马杂沓,往来络绎不绝。进京的官员与来往的旅客最喜在崇仁坊留宿,故而形成客栈街。不多远处的进奏院,便是藩镇驻京的下榻处,明面上是与中央联络的机构,而实际上是藩镇用来搜集情报的重要据点。当年藉田承嗣的关系,褚明曦在这最热闹繁华的地段建了四海客栈,才一、两年的功夫,四海客栈便成为客栈街最大、生意最兴隆的客栈。

  一般而言,前来投宿的客人从正门进出,送菜、送米、送酒……等送货人及客栈厨工、佣客便从侧门进出,邀月山庄之人则从后门入内。后门外因仍隶属邀月山庄的产业,从热闹繁华的街市上得七拐八弯的才能进入后院门外的地界。走至此,绿树夹道,鸟叫虫鸣,与外头的喧嚣世界形成巨大的反差。由于此地属于私人所有,外有护栏及大门相隔,外人不许入内,门内亦长年有人员把守,只有邀月山庄之人前来方为之开放通行。

  田𦈡一行人陆续进入静谧的绿园,中间宽阔的青石砖道可容车马通过,平日里此园有专人负责打理,因此清幽雅致,干净整洁。

  顺著青石步道再往前行,尽头处便见马厩、车房罗列,下了马车,田𦈡率众进了后门,门内又是别有洞天。走过幽深曲径,两旁翠竹相迎,各色牡丹花点缀其中。园中南边假山坐落,与莲池相映,天光水色,好不美丽。由于褚明曦的母亲是道地的扬州人,受母亲影响,因此褚明曦特别钟情江南风物,在邀月山庄及四海客栈这座小院里,在在都体现著褚明曦的这个喜好:即使无法完全复制江南建筑的一切,但总是点滴加入她最钟意的特色。

  曲径尽头是幢两层楼的屋舍,每层楼各五间厅房,一楼正中为议事厅,右侧饭厅,左侧为韩坚夫妇的住房,最外侧左右分别为韩倩、韩进姊弟两人之房。田𦈡与岳衡顺著木梯径自上楼,韩坚、王秋桂、月影、月风、月华、月皓、月升、月岚跟随其后,父子二人走到居中的房门前,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这是褚明曦在四海客栈时的居所,岳衡的屋在其右手边一间,田𦈡的自然在左手边。田𦈡小时候本来与褚明曦一个屋,六岁以后寒症不再发作,褚明曦便让田𦈡独立睡一屋,月影便宿于外间随侍田𦈡。在邀月山庄如此,在四海客栈以及商团出行时皆是如此。岳衡与田𦈡两人在主屋前伫立良久,空气一时凝结。半晌韩坚才上前作礼询问田𦈡道:「此乃主屋,是庄主休憩之所,不知庄主是否移居主屋?」

  「阿娘的妆奁及惯用的物品都还在吗?」田𦈡忖思片刻后反问韩坚。

  「在,都保存得十分妥善。其实夫人一向简约朴素,珠宝首饰衣物等并不多。」

  田𦈡闻言,又沉思半晌,脸色灰暗,幽幽道:「主屋就先留著吧……」

  语毕,田𦈡推开门,走了进去,一旁的岳衡也悄无声息地迈步跟进。角落的小桌上摆著红木妆奁,掀开雕著牡丹花的上盖,里头只珠钗几支,金簪一枚,云篦大小各一,耳珰三副,齐齐整整,一眼看尽。望著它们,田𦈡眼眶不觉湿润起来。阿娘一生不用婢女服侍,在山庄时尚有婆子们可搭把手帮忙梳头穿衣,出了山庄,阿娘不舍婆子们年岁大还随著她颠簸劳苦,故而一向亲力亲为,一切从简,因此时而叫唤儿子替她梳头插簪。刚开始他年纪小,发簪插歪、梳断发丝也是常有的事,阿娘从不因此生气,还会温柔抚著他的头说:「慢慢来,别急。」之后渐渐上手,这也成了娘俩相偎相依的情感纽带。

  田𦈡轻轻地拿起两把云篦,握在手心,跟母亲相偎相依十三个年头的种种此时历历在目,不断在脑海中翻腾,叫他怎能不悲从中来?

  见田𦈡哭了,王秋桂赶紧上前,其实她也哭了,褚明曦与她名义上是东家与佣客的关系,二十几年来已是情同姊妹。即使田𦈡早高她不只一个头,也成长成一个成熟稳重的庄主,但在王秋桂的眼中田𦈡就还是个孩子,且是山庄中年纪最小的孩子,命运多舛,从小失去阿耶的陪伴,一朝相见,便成永别,如今又失去阿娘,这遭遇怎不叫人心酸?

  「𦈡儿……」王秋桂想安慰田𦈡,却发现自己也不争气,眼泪掉得比田𦈡还凶,于是抱著田𦈡两人哭成一团。

  「庄主……阿桂……」韩坚虽然眼中噙著泪,但他仍强打起精神,走上前去想安慰两人,却听见岳衡语带沙哑的说道:「就让他们哭个够吧!叫人拿酒来,越多越好。」语毕,他转身便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韩坚早已知晓岳衡在邀月山庄三个多月来每日喝得烂醉如泥,仿佛成了行尸走肉,与那个曾经威震江湖的岳衡简直判若两人,虽然不希望他这么继续颓废下去,却深知自己劝不动。叹了一口气,拍了拍田𦈡和王秋贵的肩后便转身离开,往客栈而去,却一眼瞥见廊道上六月皆红了眼眶,一个个掩面啜泣。

  是个充满悲伤的晌午啊!即使阳光明亮,那个人如其名,带给众人明媚阳光的褚明曦却已不在,邀月山庄众人心绪也因此变得晦暗……

  韩坚到底还是命人往岳衡屋里送上二十壶酒,劝是劝不了了,只能由著他。

  由于褚明曦不喝酒,遇到生意场上那些酒局,岳衡总是替她挡酒,因此酒与他二人之间也算有著紧密的连结。岳衡不愿清醒著面对失去褚明曦的痛苦,却又在酒醒之后见著酒又陷入另一个痛苦轮回的开端,如此回还反复,醉了醒,醒了又醉,哪里是个头?

  至于为何褚明曦不喝酒,甚至不许田𦈡碰酒?最重要的原因是:有一回她为了看看是否合适在客栈铺货开卖西域特地送来邀月山庄的葡萄酒,于是与岳衡月下品酒,心里寻思著即使喝醉了也无关紧要,可以直接上床睡大觉。没承想她的酒品实在太差,几杯黄汤下肚,整个人晕头转向、站立不稳还算事小,最要命的是她错把岳衡当程思远,当下抱著岳衡又哭又闹……

  「阿远你这几年到底去了哪里?我都找不著你……我和儿子一直在等你……为何你不回来……他们都说你死了……可……可我不相信……」

  据说褚明曦突然紧紧抱住岳衡哭闹不休,即使在强敌环伺、尸身血海中浴血奋战也未曾皱过眉的岳衡,竟然被惊吓得一时间手足无措,整个人瞬间呆住,一动不敢动。当下推开褚明曦也不是,安抚她也不是,更令人头疼的是在山庄的各个隐蔽处、屋顶上的暗卫都见著了这一幕,平日里不苟言笑令他们敬若神明般的岳爷,竟然也有这尴尬狼狈的一天?平日里既温柔又聪慧干练的庄主也会发酒疯?特别是分属八方位(东,西、南、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的「八卫」:玄、素、苍、赤、柳、竹、棠、柏离得最近,于他们而言,那可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个个听得仔细,看得满意。虽因夜色之中未能完全看清楚岳爷脸上表情,但他们大概也能自行脑补许多画面来。

  八卫这短暂看戏的快乐终将还是乐极生悲,岳衡百般无奈之下,只能打昏褚明曦,这是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也是最快速解决他窘境的方法。

  等将人抱回屋内安置妥当,岳衡转身走出,便向八卫招手示意滚下来陪他练手过招。那八卫当时可窘了,虽然他们个个已是武功出众,身为邀月山庄最拔尖的八个暗卫,虽不及七月,但人人也都足以独当一面。然而跟岳衡对打,那实力简直是天上地下,相差悬殊,只有挨揍的份。于是乎岳衡让八卫齐上,以一敌八,八卫仍不免灰头土脸、满身是伤。大概岳衡火气未得消退,后来又把七月也一并叫上,十五打一,仍落下风。十五人当中月影武功最高,他的肚腹也难逃重拳,背上青紫一片,余者更是惨不忍睹,连月岚、月明两位女弟子也不例外。岳衡认为既然决定习武,又拜他为师,便无须对女子有特别的礼遇,与男子一视同仁,因此十五人皆全身挂彩、无一例外。直到三更天,岳衡才让十五人回去上药休息,由他一人独自担负起这十五人的守卫工作。

  直至褚明曦酒醒之后,便得到岳衡对她发出的此生唯一禁令——不许碰酒。

  又由于褚明曦自觉田𦈡与她性子太像,怕田𦈡也同她一般酒品太差,想来便极为不妥,于是自己对儿子也下达不许喝酒的禁令。

  这事转眼已过去多年,当时田𦈡与他的儿子韩进也不过八、九岁上下,他人在四海客栈,还是王秋桂事后向他绘声绘影说得眉飞色舞他才知晓此事。七月与八卫可没这份胆量敢将岳衡这糗事透漏半句,若非褚明曦酒醒之后觉得七月、八卫行动都有些不利索,又得到岳衡对她下达的禁酒令,估计也不至于知晓她前一晚干了什么事。

  又据说那晚的大阵仗也引来田𦈡与韩进两个小傻子,他们觉得既然练武过招也得算上他二人,好歹他们也是岳衡的徒弟,怎么也不该将他二人摒除在外,最终被岳衡怒斥回屋睡觉去,两个傻小子也不知发生何事,挨了骂,只能满心疑惑并灰溜溜的领命各回各屋去。

  想及此,韩坚的内心满是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