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无心之过
所谓清闲无事的好日子才过了一天,一通无情的来电,让温明娟又进了一次警察局。
算一算,这已经是第五次进警察局了。
温明娟心里咒骂了千次百次,实在很想将陶慕维千刀万剐,恨只恨她不能这么做。
人都还没跨进警局,远远的就听见高韪昭的声音。
「你竟然给恁爸干出这种下世下种的代志?」
「你又不是我爸,是我小舅。」陶慕维依附七月半鸭子,不知死活的德行,不要命的敢对高韪昭回嘴。
「是谁都一样。」高韪昭显然火气不小。「我这辈子不偷不抢,你竟然干出这么下三滥的事……」
温明娟听到这儿,心里暗叫不妙。虽然她也很气陶慕维三天两头给她惹麻烦,但惹火了高韪昭,只怕他会很凄惨。于是她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跑了进去。
警局里除了高韪昭之外,还有几个学生。令人吃惊的是林伊檀、赖春香也在,其他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中年人,想必是那几个学生的家长。
「明娟。」林伊檀一见到温明娟,对她招了招手。「妳也来了?」
在警察局里不必这么热络的打招呼吧?大家身为「小偷学生」的导师,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这么张扬似乎不是很妥当。
温明娟觉得很难为情。
就在林伊檀叫唤她的名字时,高韪昭回过头望了她一眼,但随即又开始训斥陶慕维。
「今天不揍你,恁爸叫你老子。」高韪昭才说完,抢身上前,高举右手,眼看就要落下。
「住手。」温明娟突然大声斥喝道:「你在干什么?」
随着众人惊惧的眼光纷纷投向温明娟的身上,员警们正想上前制止的动作也随之骤然停止。
高韪昭高举的右手迟迟没放下来……
他冷冷望着温明娟。
「妳不要管。」他勉强压制自己即将引爆的脾气。
「你不可以打他,你下手那么重,会打死陶慕维。」温明娟奋力地跑上前去,不知那儿来的勇气,挡在陶慕维的前面,不加思考冲口而出:「你可以包娼包赌,就容不得他替偷东西的人把风吗?」
「明娟,妳别胡说。」林伊檀早就有耳闻高韪昭不是什么善类,这个温明娟,真是找死,连警察都不管了,哪轮得到她强出头?
「温老师,妳快让开。」赖春香也对她使起眼色来。
「包娼包赌?」听见温明娟的话,高韪昭的动作停滞了大约一分钟之久才把手放下。「妳看见了吗?」
「我……」被高韪昭这么一质疑,温明娟突然觉得自己挺站不住脚的。
是啊!她的确是没看见过。
「没看见就不能乱讲。」高韪昭神情不悦的指正她。
「不管怎样,你就是不可以打陶慕维」温明娟又回顶他。
「我打的是陶慕维又不是妳,这是家务事。」
「他是我的学生,我不能袖手旁观。」
「让开。」高韪昭给了温明娟口头警告。
他话才出口,一个转身,巧妙地绕过温明娟,一巴掌便往她身后的陶慕维轰去。同时,陶慕维想也不多想地就一把扯过温明娟,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结结实实的替陶慕维挨了高韪昭一巴掌。
事出突然,在场的人都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
「啪!」随着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温明娟那瘦弱的身影登时往一旁的桌角飞甩了出去,重重的撞击声吓得所有的人都急忙地冲到温明娟的身边。
「明娟……」林伊檀首先奔了过去,一把抱住温明娟,慌道:「妳怎么样了?」
高韪昭的手劲奇大无比,温明娟的左边脸颊清楚的印着五指印,红肿的程度可与「面龟」相媲美。右边额头上有明显的瘀伤,微量的血丝顺着她的额头缓缓地往下流。
「高韪昭,你……」林伊檀又急又气,他很想大骂高韪昭,可是他更担心温明娟,又回头摇着她。「明娟,你说话啊!」
当这一巴掌落在温明娟脸上的同时,高韪昭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了一大跳。他作梦也想不到,他竟亲手打了女人。
他可以打无赖、可以打道上的兄弟、甚至于可以打他看不顺眼的角色,就是不愿打女人。
「温明娟……」高韪昭的担忧与歉疚以瞬间爬上他的脸,他想靠过去,却被林伊檀推开。
「你不要过来,瞧你把她伤成什么这样了,还敢靠近?」林伊檀十分光火地骂道。
高韪昭还想说什么,员警已经跑了过来,大家让出一条路让他们靠近温明娟。
「温老师。」员警叫唤着温明娟,他们想确定一下她的意识是否还清醒。「妳能不能讲话?可以的话回答我们一下。」
「温老师……」一旁的赖春香忍不住哭了起来。
「妳哭什么啊?」蓦地,温明娟虚弱说道。
「妳……妳醒了?」大伙儿喜出望外,特别是林伊檀。「吓死我了,妳知不知道?」
「还好妳没死。」赖春香的嘴里始终吐不出象牙来。
「妳还咒我死?」温明娟想站起来,却是一个踉跄,又跌回林伊檀怀里。
「你抱着我做什么?」她想拨开林伊檀,却全身使不上力,软绵绵的,头也昏昏沉沉。
「妳受伤了。」
经由林伊檀这么一说,温明娟才意识到脸上与额头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感袭来。
她想起了刚才的惨剧,连忙用手摀住自己的脸。
一定毁容了!
这,教她怎么见人?
「老师……」陶慕维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连滚带爬地挨近温明娟的身边,着急得几乎蹦出眼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温明娟腾出一只手来,无力的握住小陶的手说。
林伊檀狠狠的瞪了陶慕维一眼,心里老大不高兴。「要不是你拖温老师当替罪羔羊,温老师也不至于这个样子了,你还好意思说?」
「那是我一时情急的反射动作,真的不是故意的。」陶慕维一脸的歉疚。
「先送温老师到医院去吧!给医生看看比较安心。」员警说了话,林伊檀马上附和。
「好,就去医院吧!」。
* * *
在一阵七嘴八舌外加七手八脚的混乱之中,温明娟被送到了附近医院的急诊室,做了简单的检查并上了药,她的头仍有点昏,有没有脑震荡还得再观察个几天才能确定。
这么一耽搁,也忙到晚上八、九点,众人见温明娟暂时没有什么大碍也就陆陆续续回警局侦讯做笔录,只剩下一名警员和高韪昭,而林伊檀却坚持留下陪温明娟。
「林老师,你先回警局吧!这么晚了,快点回去。」温明娟并不认同林伊檀执意留下来陪她。
「可是……」林伊檀望了望温明娟,说道:「妳这个样子,我怎么能回去?」
「没关系,这儿有警察先生和高韪昭,够了。」温明娟回答他。
「妳还说?高韪昭不就是凶手吗?妳还不怕?妳应该请医生开的验伤单告他。」
「你不要这样子,他和陶慕维都不是故意的。」温明娟没好气的说。
她一擡起头来,高韪昭那张满是歉疚的脸立刻映入她的眼帘。从事发到现在,他的脸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虽然没说话,但她看得出高韪昭心中的悔意。
半靠坐在床上,温明娟有些话想和高韪昭谈,却碍于众人在场,一直苦无机会。
「林老师你走吧,我和高韪昭的恩怨我们私下了。」她对林伊檀说。
「妳真的没问题吗?」林伊檀望了望温明娟,又望了望高韪昭,他的心突然觉得有种酸味若隐若现。
他们之间似乎有种奇异的气氛。
林伊檀说不上来是个怎样诡谲的气氛,但是他很不喜欢。
「没问题。」温明娟再度肯定地说。
林伊檀终究带着满心的不是滋味走了,警察正巧上厕所,空荡荡的急诊室里除了医护人员之外,只剩下温明娟和高韪昭。
「高韪昭。」见林伊檀走远,温明娟对高韪昭招了招手,示意他到床边来。
「妳……还痛不痛?」
这是今晚事发后高韪昭第一次对这个乌龙事件的发言。
「不痛才怪!」不知怎地,高韪昭不问还好,这么一问,却把温明娟的眼泪硬生生地问了出来。
她突然觉得心头一阵委屈。
「妳……不要哭……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高韪昭见温明娟哭了,不知所措慌了手脚,他想伸手替温明娟拭泪,手才举到半空中,忽然觉得不妥,旋即又放了下来。
「我没有怪你。」温明娟说。
「对不起!对不起!」高韪昭心头慌乱得很。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你在台南或车站的时候还告诫我得先了解小孩心里想些什么,不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得就责怪他吗?」
突然,高韪昭的脸沉了下来。
「怎么了?」温明娟发现了高韪昭得脸色凝重,她深感疑惑。
「陶慕维一心想搞坏自己,他认为那样就可以进到我的世界来,妳……妳懂我的意思吗?」
「你的世界?」温明娟好不容易收了眼泪,她疑惑的看着高韪昭那张忧虑的脸,摇着头说:「我不懂。」
「妳是不该懂的,陶慕维也不该懂。我的事,你们懂得越少越好。」高韪昭幽幽的说。
「我似乎有点懂了。」温明娟从高韪昭的表情里可以猜到几分。「你是说,陶慕维想追随你,进入帮派?」
「可以这么说。」高韪昭的眉头仍是深锁着。「但是他错了,他只是盲目的崇拜我,却不晓得这条路不是他想像的那回事。最重要的是,他只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不适合走上这条路。」
「你……」温明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从高韪昭的口中听见这样的论调。
「我从高中的时候就加入帮派,基于这点,他也想如法炮制。」
「他做了这些坏事就能进帮派了吗?」温明娟十分不解。
「所以说,陶慕维太单纯了,他只是个人事不知的孩子。」高韪昭坐在床沿,淡淡的说道:「我知道他很喜欢妳这个导师,有机会的话替我开导开导他。」
高韪昭那双大而清朗的眼,澄澈透亮,在灯光的反射下,荧荧辉耀。那样美丽的一对眸子里,却蕴藏着莫名的神伤。
第一次温明娟这样发觉。
「你为什么高中就进帮派?有你做榜样,我很难劝得动陶慕维,毕竟身教的影响总是要比言教大得多。」
「我明白妳的意思。不过,我怎么做,不代表陶慕维就该怎么做。我有五个姊姊,父母为了有个儿子传宗接代而拼命生孩子,我的出世就是一张令人窒息的标签,但陶慕维他不是。」
「我不是很了解你的意思。」温明娟望着高韪昭,今晚他说的话好严肃、好晦涩,完全不像之前的他。
「不了解是应该的,反正从来也没有人了解过。可是妳了解陶慕维,妳是真心关爱他的,所以他更没有理由搞坏自己。」
谈到这里,警察从急诊室那头走了过来。
「我去领药。」一见警察走过来,高韪昭立即站起身说道。
「可以回警局了。」警察说。
「嗯。」温明娟回应他。
蓦地,警察搓了搓已经长出些许胡渣的下巴,语气很是纳闷。「刚刚,你们聊些什么?我看温老师一点也不怕他。」
「为什么要怕他呢?我又没做错什么事,也没欠他什么。」温明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只愣愣地望着警察。
「听说他手底下几员猛将都是一等一的狠角色,是警方亟欲捉拿的枪击要犯。高韪昭理当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家伙,不过,他却十分机智冷静,做事从不留把柄,警方抓不到他的小辫子,想给他吃牢饭还苦无机会咧。」警察先生略略舒了舒口气又接着说道:「黑白两道都要敬他三分,他也帮了我们警方不少忙,诸如帮派斗殴、火拼的事找他出面,大多可以顺利摆平。咱台北的刑警老爱说他是个亦正亦邪的人,虽然如此,妳还是离他远一点的好。」
「我还真看不出来他有多可怕呢!」温明娟低头自言自语。她想起了刚才他说话时的神情,俨然不像一个能驯服众多枪击要犯的黑帮首脑。
如果有人了解他,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上黑帮这条路?正如他所言,因为她了解陶慕维,所以陶慕维不该跟他走上同一条路?
这又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