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绑架事件
高韪昭准备把温明娟送回家,没想到才拐了一个弯,几辆大小不等的车直向他们逼近,亮晃晃的大灯逼使人睁不开眼睛。
高韪昭倏地一个紧急刹车,温明娟赫然发现他的脸上有种浅层忧虑。
「麻烦事终于来了。」高韪昭说。
还来不及问他所谓的麻烦事是什么,大约二十几个人分别从外头那几辆车中走下来整齐地排成两列。
「恭请韪哥下车,红埕帮绿水堂堂主阿蔡等候多时了。」说话的是一位年约三、四十岁的男人。
「什么是红的绿的?」温明娟悄悄拉过陶慕维问。
「我还彩虹咧!」陶慕维想笑却不敢乱笑,因为外面那种阵仗真的很吓人。
「到底是什么?」她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
「真是的。」温明娟推了一下他的头。不懂早说嘛!把老师当猴子耍。
温明娟仔细打量窗外,不禁毛骨悚然,他们难不成是遇上黑道?
「要不是韪哥今晚大显身手,教训了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囝仔,我们还不晓得要到哪里找您,好为您接风洗尘咧!」。
「下车吧!」
其实温明娟的脚有点儿抖,真的很不想走出去,但高韪昭都叫他们下车了,她哪还敢赖在车子里?
「见过韪哥。」阿蔡对那二十来个彪形大汉喝了一声,他们倒是整齐划一地喊了一声:「韪哥好。」
「不必拐弯抹角,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高韪昭说。
「要不是为了那孩子,我们怎么会知道韪哥大驾光咱们南部。您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想见上您一面都难啊!今天有缘一睹伟哥风采,实在是三生有幸……」阿蔡说。
那个孩子?莫非讲的是陈宏佳?因为那件事,给高韪昭添了大麻烦?
温明娟心中纳闷着,她并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有几分准,不过,就这些话看来,大概也八九不离十。
「你可不可以不要讲得这么肉麻?不是告诉过你了,有话快讲,有屁快放。」高韪昭看来对那个叫阿蔡的欢迎词很不欣赏。
「是。」阿蔡的脸上失去了光泽,顿时变得很晦暗。
「你这种请人的态度和方式有违江湖道义,干嘛找这么多人堵我?」高韪昭怏怏地说。
「对不起,我们想不出更好的方法。」阿蔡面有难色。「贵帮最近收保护费捞过界,连我们的地盘也来凑一脚,上次还对我们兄弟动刀动枪……」
「所以你们就到我们的场子去撒野?」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要不,我们怎么会来请韪哥出面排解?您说的话算数,一言九鼎,连贵帮石帮主都听您的。我们和贵帮之间的冲突想必韪哥也不愿意让它继续扩大吧?」阿蔡向在场众人递了个眼色,随后又说道:「还是请韪哥到绿水堂走一趟,我们慢慢谈。」手下的一名弟兄应声将车门打开。
「绑架?」温明娟的脑中浮现新闻里报导过的一桩桩绑架案,她现在是不是也步上了那些受害者的后尘?
随着一阵清脆的响声,高韪昭把手中的那串钥匙抛给阿蔡。
「要兄弟仔细点儿开,车子若有半点闪失,加倍跟你讨回来。」说完,高韪昭迳自坐入车内。
欸!他竟然连招呼一下都不会。
温明娟拉起陶慕维的手臂,赶紧跟随高韪昭闪进车子里。
她第一次感觉这么需要他,所以紧挨着高韪昭坐,仿佛这样人身安全比较有保障。
这也是她第一次跟这个男人靠得这么近。
「妳会不会觉得怪怪的?」突然,高韪昭回望了温明娟一眼。
「什么怪怪的?」
「为什么这么靠近我?位置这么大,不会坐过去一点?」他问。
「我很害怕啊!干嘛这么小气?」温明娟不高兴地回答他。「被绑架咧,怎么不怕?」
「嘘……」高韪昭突然用手摀住温明娟的嘴,他轻轻地摇着头警告她:「千万不可以说那两个字。」
虽然他正在警告她,但温明娟却看到一种淡淡的关切从他的眼底流泄出来。
这种感觉才更怪。
变态终究是变态,她只能这样解读他。
绿水堂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它的外头是一家卖茶叶蛋的店面,怎么看,也看不出其中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从楼梯爬上去,打开一个门便开始绕路,绕了半天,直到头都绕晕了,那群大哥好不容易才停下脚步。
不知道从甚么时候开始,温明娟下意识紧抓着高韪昭的手臂靠在他身后,而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这么让温明娟抓着。
「韪哥,请进。」阿蔡手下按下了铁卷门开关,轰隆隆的卷门声吵得人耳膜痛。
他一定感受到她的身体颤抖的厉害,双手就好像刚从冷冻库刚取出未解冻的猪肉一样又冷又硬。直到这会儿,他才开口说道:「不会有事的,妳别怕成这样。」
天啊!温明娟真的很想哭。但是随即考虑到身边还有一个陶慕维,她是他的老师,怎么可以哭?连她都撑不下去了,那陶慕维又该怎么办?
一种身为老师的责任感油然而升。不,她绝不能哭。
可是眼泪不太乖巧,它和温明娟的意志力拔河的结果却是略胜一筹。她的眼眶泛着泪水,拚死命地打转。
「没事。」高韪昭停下脚步,拍拍温明娟的头,旁若无人地说道:「妳是我带出来的,我会平安的把你带回家。高韪昭一向说话算话。」才说完,他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知……道……了。」温明娟点点头,她知道高韪昭是在安慰她。
来到所谓的「绿水堂」,偌大的厅堂里摆设了几张桧木椅、两张桌子及几座落地柜。那个叫阿蔡的深深一鞠躬,高举手臂请高韪昭上座,不过高韪昭并不怎么搭理他,自己随便挑了个位置就一屁股坐下。
高韪昭一坐下,温明娟不得不也跟着他坐下,陶慕维也立刻紧挨着他们的身边坐了下来。
等三人都坐定,阿蔡的手下马上跑过来递上一支烟给高韪昭。
抽烟?
不……
温明娟内心深处正在呐喊,大约喊了有数百次之多,却始终不敢喊出声音来。
「我不抽。」温明娟以为自己听错了,高韪昭竟然说他不抽烟?尤其是这种「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时候。
「温小姐对烟味很过敏,只要一闻到烟味,她就会闹气喘。」高韪昭又接着说。
温明娟心里疑惑得很。气喘?我几时有这个毛病,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这样吧!要不就全面禁烟,要不就找个干净的房间让他们两个休息,以免温小姐闻到烟味气喘发作,一不小心挂了,你们可就全玩完了。」看来高韪昭正在威胁阿蔡。
要那伙人不抽烟比吊起来毒打他们一顿还难受,于是她和陶慕维得到了一间舒适的套房可以稍作休息,至少暂时可以和那群说大不大的「大哥」们隔绝,这大概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接近午夜十二点,温明娟的精神已呈现萎靡的状态。昨天晚上为了陶慕维逃票的是往来奔波台南,搞得筋疲力竭也没睡好,今天一整天又为了陈宏佳的事弄得人仰马翻。本想今晚好好睡一觉补回来,偏偏事与愿违,到这个时候了她还回不了家,甚至于还生死未卜……
她真的好累。
但遇到这种状况,叫她怎么睡?
温明娟猜测在高韪昭还没与阿蔡谈出什么结论之前,她和陶慕维两个「跟班」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才是。
心里一放松,也许是太过疲累,温明娟蜷在椅子上竟然睡着了。不晓得睡了多久,恍恍惚惚中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她才慢慢苏醒过来。
「我怎么睡着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一醒来,温明娟脑海中立即反射出这两个问题。
她看看表,七点半。
糟糕!得上班了,可是人在这里,怎么去上班?当大家发现我和陶慕维双双失踪之后,又会是个怎样的情况?
这些问题在温明娟的脑中徘徊,久久不能散去。
「小姐、小哥哥!这里有牙刷、牙膏和毛巾;另外还有两份汉堡和鲜奶,请慢用。」走进来的是一位年约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说起话来很伶俐。
「妳是谁?」温明娟仔细打量她。
小女孩放下手中的托盘,淡淡说道:「我是蔡同枝的女儿。」
「蔡同枝?」温明娟不解地望着她。
此时,陶慕维从床上懒洋洋地爬起,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原来他一直在床上安安稳稳睡着,温明娟现在才发现,他还真是一点儿也不担心。
「是不是阿蔡啊?」陶慕维没头没脑地迸出这句话。
「对。」小女孩随口应了一声。
「妳应该在念小学吧?怎么没去上学?」
「有空才去念,家里有事就不能去。」
这怎么可以?国中、小乃是义务教育,怎么可以不让孩子去上学?
温明娟的内心愤愤不平,只是现在她连自身的安全都顾不了了,哪里还能为别人打抱不平?
「妳知道他们谈得怎么样了吗?」温明娟悄声询问。
「我不知道。」小女孩摇着头。「我只知道刚刚来了好多人,都不是我爸爸的手下。」
「他们来做什么的?」
「不知道。」
温明娟相信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她又应该知道什么?
温明娟放弃询问她,反正事情该如何发展就如何发展,就算能问出什么来,好像也没多大意义。只是谈了一整晚还没谈出结果来,想必问题很棘手。
小女孩离开之后,温明娟胡乱的刷牙洗脸,嚼蜡似的咬着一口一口的早餐。二十六年来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心里慌慌的,好烦。
「老师!妳的吃相怎么这么难看?」忽然,陶慕维跳到温明娟的身边坐下,随手拿起汉堡一口咬下去。
「这个时候哪里还有心情管吃相?」温明娟把最后一口鲜奶喝光。「你都不担心你小舅啊?还有,我们两个,一个没去上学,一个没去上班,事情可严重了。」
「哈!」陶慕维轻松地笑了起来。「我正愁着没理由不去上学,这下可好了,连老师都翘班,妳不能骂我了。」
「我……」温明娟正想骂他,此刻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温明娟好像听见了神明眷顾她的声音——高韪昭来了,而且是一副凯旋归来的样子,温明娟心中的石头放下了好大一半。
不过,她可能担忧过头搞疯了,当门被打开,高韪昭的身影映入她眼帘的当下,她竟然飞奔而上一把抱住了高韪昭。
「你终于回来了。」温明娟觉得眼眶又有些湿润。
「妳……」高韪昭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妳一定要抱住我吗?」他讪讪地说。
对喔!干嘛抱住他?经高韪昭这么一提,温明娟才发现自己做了多荒谬的举动。「对……对不起。」她羞赧地放开抱住高韪昭的手。
其实温明娟感到羞愧的不是没头没脑地抱住一个不算熟的男人,而是那个男人是个变态狂,她竟然这么没格调地抱住他?
「韪嫂真是性情中人啊!」随着阿蔡说话的声音,温明娟擡起头来,赫然发现们外站着的十几个兄弟,人人一脸吓死人的尴尬。
「韪嫂?」温明娟对这个称呼深感不满,两道眉毛倏地聚在一起。「我不是,我才没那么倒楣咧!」
「我也没这么倒楣。」高韪昭冷冷地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