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白紗染紅的那一天
第一章:白紗染紅的那一天
如果沒有那陣刺耳的引擎嘶吼聲,這一天,本該是安苡琳一生中最完美的起點。
初秋的陽光微涼而明亮,透過教堂彩繪玻璃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暈。伴郎宋昀澤手裡緊緊攥著那個深藍色的絲絨戒盒,跟在李宇恩身旁,腳步匆忙卻難掩笑意。
「幸好趕上了。我就說那家訂製珠寶店的經理也太迷糊,居然差點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送錯地方。」宋昀澤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半開玩笑地說:「要是耽誤了你跟苡琳交換戒指,安家那三個『護妹狂魔』肯定會把我拆了。你不知道,剛才安景澈看我的眼神,簡直像要拔槍斃了我。」
走在身旁的李宇恩穿著筆挺的純白燕尾服,胸前別著與新娘捧花同款的香檳色玫瑰。聽見好友的抱怨,他溫和地笑了笑,眼底閃爍著無法掩飾的期待與繾綣:「別抱怨了,拿回來就好。苡琳還在等我。」
兩人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宏偉的教堂大門已經近在咫尺。隱約間,甚至能聽見裡面傳來悠揚的管風琴前奏,那是安苡琳最喜歡的曲子。
然而,死神降臨的腳步,卻比婚禮的鐘聲還要快。
轟——!
一陣極度反常、如同野獸咆哮般的引擎加速聲驟然響起。宋昀澤甚至還來不及轉頭,眼角餘光就瞥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如同失控的子彈,以極其狂暴的速度,直直朝著他們所在的人行道衝撞過來!
距離太近,車速太快。
大腦根本來不及下達閃躲的指令,宋昀澤只覺得眼前一黑,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上了他的肩膀。
「閃開!」
那是李宇恩的聲音,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
宋昀澤被這股猛烈的力量推了出去,整個人在半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向一旁的石板花台。
喀啦——
骨頭斷裂的清脆聲響伴隨著劇痛瞬間貫穿了宋昀澤的右臂,但他甚至來不及發出哀嚎。因為緊接在後的,是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沉悶的撞擊巨響。
砰!
世界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宋昀澤強忍著手臂斷裂的劇痛,冷汗直流地抬起頭。眼前沒有停下的肇事車輛,只有地上長長的一道黑色煞車痕,以及……倒在數公尺外,那個原本應該牽著新娘走向紅毯的男人。
深藍色的戒盒被震飛在一旁,兩枚閃爍著光芒的鑽戒滾落在灰撲撲的柏油路上。而李宇恩靜靜地躺在那裡,純白的燕尾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濃烈而溫熱的鮮血,正以一種令人絕望的速度從他身下蔓延開來,匯聚成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
「宇恩……!」宋昀澤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撕裂,他拖著斷裂的手臂,半爬半滾地朝好友挪去。
就在這時,教堂厚重的大門被推開了。
或許是聽見了外頭的巨大撞擊聲,安苡琳提著繁複華麗的純白婚紗,在一群人的簇擁下慌亂地跑了出來。陽光灑在她由夏星澄親手設計、用細碎鑽石點綴的裙擺上,折射出夢幻的光暈。
可當她的目光觸及地上的那一抹鮮紅時,所有的光暈瞬間碎裂。
「宇恩——!」
凄厲的尖叫聲劃破了天際。安苡琳像個失去靈魂的木偶,不顧一切地撲倒在血泊之中。她顫抖著雙手,試圖去捂住李宇恩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卻只是徒勞地讓自己的雙手沾滿了溫熱的猩紅。
鮮血無情地浸透了她潔白的裙擺,那片象徵著純潔與未來的白紗,在這一刻,徹底被染成了絕望的紅。
極度的恐懼像一雙無形的冰冷巨手,死死掐住了安苡琳的咽喉。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覺得肺部吸不到一絲氧氣。周遭人群的尖叫聲、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全都在她耳邊化為尖銳的蜂鳴。她看著李宇恩緊閉的雙眼和毫無血色的臉龐,渾身抖得像是在冰天雪地裡,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拼湊不出來,只能發出受傷幼獸般破碎的嗚咽。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不遠處炸開。那輛肇事的黑色轎車在撞飛李宇恩後,失控撞上了教堂旁的石牆。
一道高大挺拔的黑影如同獵豹般從教堂台階上衝下,速度快得驚人——是安家長子,安景澈。
他那張平日裡沉穩冷酷的臉龐此刻佈滿了駭人的殺氣。安景澈幾步衝到車頭全毀的轎車旁,一把徒手拽開了變形的車門。伴隨著刺鼻的濃烈酒氣撲面而來,他像拎小雞一樣,將那個滿頭是血、還在副駕駛座上醉言醉語的司機狠狠拖了出來,一腳將對方死死踩在柏油路上。
「叫救護車!封鎖現場,今天誰都不准走!」安景澈的聲音透著軍人特有的威壓與黑道核心的狠戾,強大的氣場壓得周圍陷入一片死寂。
與此同時,另一道修長的身影已經越過人群,精準地滑跪在血泊中。
「苡琳,放手,交給我!」
安景衡的聲音冷靜而快速。身為頂尖的心臟與腦部權威,他沒有半點慌亂,但緊繃的下顎線卻洩露了他內心的焦急。他迅速將西裝外套脫下墊在李宇恩的頭部下方,雙手俐落地探向他的頸動脈,隨即立刻解開他的領結與襯衫扣子,開始進行最專業的緊急按壓止血與傷勢評估。
「二哥……二哥你救他……他流了好多血……」安苡琳看著安景衡滿是鮮血的雙手,恐懼讓她的理智徹底崩潰,她下意識地想往前撲,卻被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從後方緊緊錮住。
「小琳,別看!不要看!」
安景川紅著眼眶,用力將妹妹往後拉,將她死死按在自己懷裡,用身體擋住她看向李宇恩的視線。「深呼吸!小琳,二哥在救他了,妳冷靜一點!」
「放開我……三哥你放開我!宇恩還在那裡!」安苡琳拼命掙扎,淚水混著沾在臉上的血跡滑落,她的恐懼已經轉化為無意識的恐慌,心臟彷彿要從胸腔裡跳出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讓在場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苡琳,看著我!安苡琳!」
一身俐落套裝的顧妍希衝了過來,她一把捧住安苡琳那張慘白且佈滿淚水的臉,強迫她直視自己的眼睛。這位平時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暮星營運長,此刻眼中雖然蓄滿了淚水,語氣卻異常堅定有力:
「聽著!景衡是全國最好的神醫,妳現在過去只會妨礙他!妳不能倒下,宇恩還在等妳,深呼吸,聽見沒有?跟著我深呼吸!」
在安景川的緊緊護衛與顧妍希強勢卻溫暖的安撫下,安苡琳的掙扎終於弱了下來。她死死抓著顧妍希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對方的肉裡,整個人像片落葉般在安景川懷裡劇烈發抖。
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終於從遠處傳來,劃破了天際,卻無法驅散籠罩在教堂上空的死寂。
安苡琳空洞的雙眼越過兩人的肩膀,死死盯著地上那枚沾滿鮮血的鑽戒。鮮血還在蔓延,染紅了白紗,也染紅了她對未來所有的想像。在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中,她感覺自己的靈魂正一點一滴地被抽離,隨著李宇恩逐漸微弱的呼吸,絕望地墜入了再也沒有光亮照進來的無底深淵。
那一天,婚禮的祝福成了詛咒,愛情的誓言成了鮮血。
而安苡琳的時間,也就此永遠停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