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往情深——肉身藥引
「魅惑術虛實相間,解方亦同。」聽見杏兒的焦急得提問,小意淡淡的說。
「這是甚麼意思?不懂。」杏兒聽得一頭霧水,在一旁直搖頭。
「解方為十六味盛開四季花,但四季花無法同時開,只能以幻境催使其開花。幻境為虛,花開為實,以各季四花同入藥,便是解方。」
還沒等杏兒反應過來,小意已經大跨步走出房門,手上幻化出琴一把,飛身至密林樹梢上坐定,朝著密林彈奏起〈四季令〉來。
小意俯身撫琴,琴音悠揚。時而輕快歡愉;時而幽咽低沉。一曲奏罷,東風和暢,曳柳飄絮;珠圓玉潤,荷葉風舉;楓紅漫山,金風淒淒;朔風凜冽,梅映瑞雪。同音同律一曲之中卻同時具備四季風情,隨著迷霧林的竹濤遍送四方。一曲奏罷,滿山滿林中萬花齊放,香氣馥郁,頓時間令人不知身在何處,處於何季,只覺眼花撩亂,令人不覺嘆為觀止。
子淵在水榭看著小意優越的法力及耳聞特殊的曲音,眼前幻境了了分明,心中不禁暗暗嘆服,所謂英雄出少年,眼前的少年不正是如此?雖只是千年靈芝精,卻儼然有仙家風範,若再假以時日,定能位列仙班,想必他是為了那位叫做阿奴的姑娘,才如此苦心孤詣、奮力修習的吧?可見那位姑娘在迷霧林的地位是何其的重要?
這似乎又再次印證自己心中的大膽猜測——阿奴便是阿修羅族的小殿下。
小意一曲彈罷,迷霧林裡已是四季花開,只見小意揚起手,引動風場,朗聲喊道:「花來。」只見各色花朵隨風而至,井然有序地飛入他的袖裡乾坤。不多時,小意止住風,收住袖口,抱起琴,以指背猛地齊齊劃過琴絃,一劃一收,眼前幻境復歸原樣,方才一切熱鬧景觀,彷彿不曾發生過。
隨著小意返回阿奴屋間,子淵的耳裡此時傳來此起彼落的議論聲。原來是密林中的一眾精怪們見小意方才出手,便開始聚攏過來,他們一方面擔憂著阿奴的傷情,另一方面又對小意的能耐感到讚嘆佩服,不時片段的說起當年遊醫老神仙應阿修羅王及王后之邀,前來迷霧林教導四殿下及阿奴,並萬里挑一,拔擢靈芝精為徒的過往。
原來老神仙在迷霧林只認了小意一個徒弟,每日上半天合木達與阿奴會一起加入學習課業及琴藝,下半天便只剩小意一人獨自學習法術、醫術,有時連晚間也加強溫習,小意卻從未喊過一聲累。合木達尊稱老神先為先生,而阿奴只叫喚他爺爺。小意與合木達學習不好可得挨上結結實實的板子,阿奴卻從來無須擔心責罰。爺爺總慣著她,甚至授意小意在阿奴背不出書,回答不出提問時給予阿奴提示,阿奴的座位緊挨著小意,小意便時時幫襯著阿奴,這可真羨煞了一眾小精怪們。小意可是這一眾精怪裡唯一能跨越小溪,進入院落間的「人」,其他的眾精怪們未經傳喚是不允許跨越小溪的。所以即便他們心下著急阿奴,也絕對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能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紛紛。
子淵身處水榭,眾精怪說得忘情,壓根沒理會他。雖然說得七拚八湊,子淵半猜測也能理出幾分頭緒來。真相已經昭然若揭:阿奴那丫頭集三千寵愛在一身,不是阿修羅王的愛女,根本不可能有此待遇。況且小精怪的陳述中有著阿修羅族的四殿下合木達,對小殿下卻隻字未提,迷霧林本為小殿下而設,怎可能獨獨缺漏了他?阿奴便是小殿下這個推敲是再合理不過的事了。想及此,又見小意回屋,定是有十足救治阿奴之把握,原本揪著的心似乎也放開了不少,想想今日所見阿奴種種,倒覺得有些趣味。
「迷霧林裡有這許多精怪友伴,難怪對縛妖索如此反感。」子淵笑了笑,阿奴那丫頭的脾氣,也忒像阿修羅王了,說她不是阿修羅王的掌上明珠可還真說不過去。但她雖心高氣傲,卻又莫名的憨傻可愛,那憨傻的樣子與合木達簡直半斤八兩,沒什麼兩樣。
才在心中胡亂的想著,小精怪們似乎開始注意到他。
「他是誰?」
「好像是送阿奴回來的人吧?」
「要不然怎進得了迷霧林來?」
「這人也長得真好看,除了小意能及他幾分,哪兒來這麼儀表堂堂的男子?」
一眾精怪們正七嘴八舌的對子淵品頭論足,惹得子淵有些難為情,他連忙向眾精怪們深深作個揖道:「在下乃天族大皇子子淵,正巧遇到阿奴姑娘受傷,便送姑娘回來。」
「你……你……聽得見我們說話?」
眾精怪一聽子淵回應了方才他們之間的談話,一驚一詫,個個嚇得不輕,本以為凡人是聽不見他們說話的,雖覺得子淵相貌出眾,但畢竟他們靈力過於低微,根本沒有能力識別子淵的來歷。子淵不但回應了他們,還自報家門,天族可是迷霧林裡的禁忌,沒有人膽敢提及這兩個字,子淵是天族大皇子,這可叫他們如何是好?頓時一眾精怪慌了手腳,覺得方才話裡透露太多玄機,竟給天族人聽了去,只怕要闖出大禍,驚慌之餘便要作鳥獸散。
「你……你就當沒聽見我們說話……阿修羅王……會宰了我們……千萬別……別說出去。」一隻烏龜精跑得慢,慌慌張張地邊跑邊叨念著,旋即也跳入水榭下方的溪流,瞬時躲得無影無蹤。
子淵見這群小精怪們落荒而逃的模樣不禁覺得有趣,這迷霧林裡竟這麼活潑生動,難怪阿奴那丫頭如此嬌憨可愛,這一切對子淵來說皆是未曾有的體驗。雖說天界也並非死氣沉沉,但身為大皇子從小受父親悉心栽培,深深期許加諸其身,他自幼便習於穩重自持,幾乎沒有歡快如許的成長過程,況且天人談吐舉止大抵端莊有度,不似小精怪們如此奔放無拘束,且與阿奴間亦無什麼尊卑之分,堂堂公主竟日與小精怪們無分彼此的嬉鬧與生活著實令他覺得有趣。
若不是當日阿奴的那兩箭,他也不至於前來迷霧林一探究竟;若非前來迷霧林一探究竟,又怎會發現如此驚天秘密及有趣的小丫頭阿奴?好似冥冥中自有定數,交惡的兩族人,卻有著力求平息紛爭的兩顆共同願望的心,在某個時間點產生契合,並開啟了意外的連結。這個連結對於子淵而言,可說是大開了眼界:一個遺世獨立的洞天福地裡滋養著一個何其與眾不同的小姑娘、一個與自己年少歲月相仿的意氣少年、一群純真逗趣的小精怪。
這裡竟對他產生了一股異樣的吸引力。
另一方面,小意回返阿奴房中,隱去琴,將袖裡乾坤的花朵洗淨並在桌面上分季分類齊齊排整。接續取出各季各四色花種,將之置入缽中搗出半缽花汁來,又取來碗與小匙,將花汁倒入碗中攪拌均勻。
「快扶阿奴坐起。」小意吩咐杏兒道。
杏兒聞聲,立馬飛身至床沿上坐下,將阿奴扶坐起來。由於阿奴意識不清,小意不敢大口餵藥,他端起碗,也坐至床沿,耐心的將花汁一小匙一小匙送入阿奴口中,即使花汁份量不多,也得餵上大半晌。
但令小意擔憂的是自己的努力並未換得阿奴的轉醒,藥已飲盡良久,探了三次脈象皆未有什麼明顯改善,小意不禁焦急了起來,他究竟忽略了哪個步驟?師父當年的教誨他一遍遍回顧,卻不知哪裡出了差錯。他記得清清楚楚,並沒有任何步驟被錯漏,當年在師父面前演練過無數次,即便過了四百多年也仍舊歷歷在目,這可是他放在心尖上祈願一世守護的人啊!當年王后溫和的對他說:「我一個做阿娘的,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願望,只希望阿奴能夠早日返回王庭。只要阿奴願意,等你真正化為人身時,就帶著阿奴回家,我跟王上替你們籌辦一場大婚,可藉此可昭告天下,小殿下乃是女兒身,如此便不需要再擔心天族的覬覦,讓阿奴不必再過著躲躲藏藏的生活。」自此之後他便將阿奴看得比自己重要,因此他哪裡敢有絲毫的輕忽?可現實殘酷地敲打著他的心,第一次離了師父獨立醫治阿奴就功敗垂成,自己也太沒用了!但他沒有時間不斷責怪自己,此時不斷責怪自己並沒有任何幫助,他只能繼續搜尋腦海中所有如何醫治阿奴的相關記憶。
此時杏兒也察覺異樣,阿奴久久未清醒,究竟怎麼一回事?她疑惑地望著小意,也覺得小意愁容滿面。
「為什麼阿奴還未醒來?」她問。
「容我想想……我到底忘了什麼?」小意皺起了眉,陷入苦思。
「你可別嚇我!救不了阿奴,我的小命不保。」杏兒一臉慌張。
此時小意心裡也沒個準,他幽幽踱著步,既憂怵且愛憐地望著阿奴,他又何嘗不是萬分心焦,恨不得代替阿奴受苦?又只盼能立即看見阿奴一如往昔般的在他眼前活蹦亂跳與笑鬧。
即使作弄他也好,只要阿奴能醒來。
那時他才剛來到水榭學習沒多久,一日課業繁多,師父給了日輝珠讓他夜裡繼續苦學勤練,眼見黎明將至,便捨棄回房休息,逕自在水榭小憩。沒料到天一亮,阿奴躡手躡腳來到水榭,化身師父的樣子對他輕咳了幾聲。
「太陽都曬屁股了還偷懶?」阿奴學著師父的聲音作弄起他來。他慌亂中驚起,一則因靈力尚且低微,一則因意識昏沉,一時未辨察清楚,連忙跪地認錯。惹得阿奴得意的笑著道:「乖徒弟,不許偷懶,接著練習。」
對於作弄自己成功,阿奴樂不可支,先是變回自身樣貌,又衝著自己笑開了懷,這突如其來的笑靨,讓他不禁臉紅心跳,一時之間無所措手足。還在不知該如何是好、慌亂無比的當下,阿奴又歡笑戲謔道:「笨蛋小意!」然後蹦跳著往回跑,兩條髮辮亦隨著她的步伐跳躍著,似乎也充滿歡快。那個緋紅色的背影,深深烙印在自己心中至今無法忘懷。
所以只要阿奴醒來,要他做什麼他都願意。
只可惜天不從人願,按著師父傳授的方法何以未見功效?他心中的焦急可不亞於杏兒,阿奴可是他放在心尖上四百多年的人,他哪裡能不急?
在略顯消沉的意志中,小意不得不思量起師父臨走前交給他的傳音珠,傳音珠能探得師父雲遊四海的行蹤,或許可以藉此向師父求助。雖然他十分不願意,才第一次獨立醫治阿奴就得向師父求助也著實太掃他師徒二人的顏面,彷彿宣告著師父沒有識人之明,因此不到萬不得已,他可絕對不能這麼做。
正想起傳音珠,小意不由得又想起師父臨行前還給了他另一樣「寶物」。
「我竟然忘了它?」小意彷彿靈光乍現,頹唐之際看見了一線希望。
「你想起了什麼?」杏兒見小意臉上現出光彩,自己也覺得看見曙光。
「師父臨行前給了我一個錦囊,要我在遇到解決不了的難題時打開它。」邊說著,小意在手裡化出錦囊來,並速速拆開了它。錦囊裡頭一張紙,顯然師父以法力護住了它,才得以四百多年非但沒有絲毫破損發黃,墨色還尚且如新。裡頭只一行顯眼的字:「以少許千年靈芝為藥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