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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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失蹤怪案

田繻離開才沒多久,長安城裡陸續有人莫名失蹤。

  中書侍郎之子裴蘊及鴻臚寺少卿之子黃恩,兩人相偕於平康坊醉仙樓飲酒聽曲,曲終人散之後便連同隨從雙雙失去蹤影,皆未返家。相隔兩日,吏部侍郎之子崔湜也在訪友返家途中失去蹤影,吏部侍郎夫人洪氏等不到人晚飯,差人去問,才知曉崔湜早早便告辭返家,直到翌日人都沒回府,崔夫人才急忙向萬年縣衙報案,說是找了一整宿,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毫無音訊,且同裴蘊、黃恩一樣,隨行的下人也一塊失蹤。這三位郎君皆為京中高官之子,一時間給新任不久的萬年令曹季賓莫大的壓力。

  這兩起失蹤案委實蹊蹺的緊,萬年縣派出人力搜索平康坊。以醉仙樓為中心向外擴,幾近所有的地兒能搜的都搜了個遍,醉仙樓的歌妓、舞妓及相關人等一一排查訊問,也查不出什麼可疑的線索來。相關人等口供一致,兩位郎君是玩得盡興後一起離開,在醉仙樓時也無任何異狀,誰也料想不到出了醉仙樓人就不見了,醉仙樓也是衙門前來查案方才知曉此事。

  地毯式搜索平康坊數日無果,連同崔湜失蹤案一樣,從友人家到崔府,不過是幾條街的距離,就這短時間內便如同人間蒸發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樁案件著實透著詭奇,看似十分雷同,卻又無跡可循。曹季賓暗自忖度兩案的作案人理應相同,卻苦於手頭上毫無證據證明。裴蘊、黃恩兩人與崔湜並無太多私交,頂多是因父執輩皆在朝為官,小輩彼此點頭之交罷了,如此看來兩案彷彿又扯不到一塊兒去。曹季賓頭疼了幾日,連覺也睡得不踏實,果然長安城乃京師重地,天子腳下,皇親貴胄雲集,稍有不慎都可能讓他落入萬劫不復之地。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三位失蹤郎君的父親官職一個比一個大,吏部侍郎還因此告假了幾日未上朝,聖人恚怒,傳口諭令曹季賓速速破案,趕緊將人找回來。

  可一個偌大的長安城讓他上哪兒找人?況且他也只有半個長安城的管轄權而已。沒有絲毫線索,彷若大海撈針。接連幾日與僚屬研究案情也沒發現什麼有用線索,只能徒呼負負,唯一能做的是將當天三位郎君各自所乘坐的馬車畫像張貼告示於長安城萬年縣各角落,希望有人能看見馬車的去向,來報萬年縣衙。

  隨著曹季賓對兩個案子深感束手無策,他的焦慮也感染了曹府上下。夫人柳氏見夫婿食不下咽,睡不安寢,也是默默嘆息,又到佛寺燒香拜佛,祈求佛菩薩保佑,盼能早日水落石出,成功破案。郭慧憐亦陪著阿嫂一起拜遍了長安城各大寺院,郭慧憐還提筆寫了書信給遠在大漠的田繻述說此事,想她人才到曹家,阿兄便遇著如此難事,自己彷彿災星似的,心裡著實不好受。

  而遠在大漠的田繻見到郭慧憐對他滿是苦惱的傾訴,心中竟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分明郭慧憐一臉愁苦彷若在眼前,卻又感覺到小丫頭對他滿滿的依賴感,他們之間隱隱有條紐帶繫著彼此,即使她已離開邀月山莊,卻還像之前在山莊時的習慣一樣給出行的他與義父寫信。不知不覺間他的臉上竟泛起微微笑意,把一旁的岳衡看得一愣一愣的,直接將信抽過去看,可直到看完了信,也沒弄明白田繻笑些什麼。

  「你還笑得出來?」岳衡看著郭慧憐的煩惱都從信中滿溢出來了,這小子還能笑?究竟哪根筋不對勁?

  岳衡不說,田繻尚且未曾察覺自己臉上竟泛起笑意,他楞了愣,輕咳兩聲以掩飾自己的尷尬。

  「沒笑……只覺得丫丫忒傻的。」田繻做賊心虛,隨便說了幾句話搪塞。

  「長安城的水可深了,她還責怪自己像個災星……」

  「你快開解開解她,能幫上什麼忙就趕緊幫。」岳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件事看起來並不單純,恐怕是有心人設局,故意給這個權力相爭下被破格拔擢的曹季賓一點難堪,順道敲打敲打他。曹季賓長年在嶺南為官,本與京城無涉,這個萬年令跟他八竿子打不著,怎地就突然落到他身上?這其中顯然是吏部擺不平各方勢力,乾脆找來毫無背景、人脈又頗有官聲的曹季賓好讓各方勢力皆無話可說。

 「就說人何必回長安?好生待在邀月山莊哪來這許多委屈?你這個小子,比你阿耶還不乾脆,你阿娘可曾說過她感到後悔?丫丫未必不會跟你阿娘做出一樣的決定,你連問都不問一聲,就以為她好的理由直接把人扔到局外,簡直比我還霸道?人貴在相知相惜,相知相惜之人即使只能相守一日也是一日的好。你這般婆婆媽媽,阿遠及我都不是這種性子,曦兒也不是,到底肖了誰?」

  是數落也好,是抱怨也罷,岳衡把憋了許久的話一次性宣洩出來。

  岳衡這一番話倒是如當頭棒喝般敲醒了田繻。離開長安這些日子,田繻總覺得自己心裡空落落的似乎少掉了什麼,在明知曹季賓升任萬年令背後水很深的情況之下,他還是鬼使神差般讓郭慧憐的阿舅帶她回長安,如今心裡卻越發感到後悔。曹季賓這個萬年令的位子可不好坐,指不定沒過多久說丟就給丟了。別人不知其中利害關係便罷了,他對長安政商情勢一向瞭如指掌,卻因為自己顧慮太多而未表態留住郭慧憐,只為擔憂未來不可知的禍患,而將人置於當前可預見的危難之中,可不活該被義父責罵嗎?阿娘當初選擇與阿耶一世相守,她哪裡不知道前路滿布荊棘?卻仍義無反顧,與阿耶攜手同心,他卻連誠實面對小丫頭的勇氣都沒有。義父那直來直往的性子沒有那許多顧忌,反而拎得清,既然是一家人,理應禍福與共、生死相依,斷沒有將人往外推的道理。

  丫丫到山莊三年,早已默默改變了山莊許多人與事,不但和義父特別有緣,山莊內大大小小都喜歡她,連灶廚的阿婆、大娘也跟她學做小食,只要丫丫做小食時,灶廚裡全是幫手,以至於上自義父與他,下至暗衛、僕婦、小廝……人人都能大飽口福。

  再說他自己吧!只要有月影在,凡事輪不到自己動手,那麼他想親手為丫丫夾菜、遞茶盞、剝葡萄皮……等事皆不能如願,全被月影給做完了。不讓月影待在觀雪亭裡,硬把他給支走,也是出於自己的私心。

  此刻他握筆在手,正打算給丫丫回信。

  燈下提筆,一字一句接是安撫及叮囑。請她切勿煩憂,一切有他。她絕非災星,京中情勢複雜,所發生的事情皆與她不相干,且達叔會從中給與曹明府適時的暗助。然既名為暗助,便不好聲張,只要她不慌不忙、不愁不惱,靜待結果就好。他邊寫著,腦海中浮現著郭慧憐的音容笑貌,她的言笑晏晏、聰慧可愛,像細雨潤無聲般,不知何時已經深植他的心。

  話說緣分這事著實十分巧妙,若非當年寒症發作,也不會有機會在大將軍府養病,又哪裡會結識郭慧憐?又若非如此,她雖逃得了涇原軍的屠戮,卻也可能病死在長安街頭了吧?這一環套著一環的因果,都注定了郭慧憐會成為邀月山莊的一分子。且這世上能得義父青睞而偏愛的女子,除了阿娘,大概就只有丫丫了,丫丫與他及義父三人之間根本是命中註定的緣分啊!

  寫完了信,田繻招來信使,吩咐將書信連同西州新鮮葡萄及果脯以最急件交到郭慧憐手中,才吹熄了燈上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