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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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父子情深

午飯時刻,韓堅命廚子燒了好菜,分兩桌擺在一樓飯廳。邀月山莊的規矩,七月與主人、師父所吃的是一模一樣的菜色,不分彼此,只是主桌靠內,侍衛桌靠外。暗衛吃食也與她們一致,只是守衛的工作不能出現空檔,於是他們便輪流下來暗衛專門的飯廳用餐,有專門的廚子輪值替他們時時熱著飯菜。

  這是褚明曦的御下之道,即使是侍衛,她也當他們是家人,給他們如家人般的待遇。在她這裡也沒有所謂的「男女不同席」之說,整個邀月山莊人坐齊了,也不過就兩桌,一家人能聚在一起吃飯都難,所以盡可能熱鬧些,不分彼此。她的右手邊坐的是岳衡,左手邊是田繻,緊挨著田繻的是王秋桂和韓堅一家四口,若韓堅不在邀月山莊,位置便空下。而在四海客棧也是一樣的座位安排,現如今,莊主的主位由田繻遞補,田繻的左手邊空出來的位置仍擺上一副碗筷,權當請阿娘用飯的意思。

  兩桌人就定位,田繻入座,眾人亦入座,卻獨獨缺了岳衡。六月去岳衡門口請了幾回,沒有得到回應,心情沮喪,誰也沒心情動筷子。田繻見狀起身,逕自往岳衡的屋子走去。

  「義父!我是繻兒,請您開門好嗎?」田繻敲了敲岳衡的房門請求道。

  並不令人意外的是門內沒有絲毫的反應。

  「義父!大家夥等著您用飯,懇請您下樓。」田繻又懇求道。

  「你們吃吧!不必等我。」半晌,房裡幽幽傳來岳衡微醺的聲音。

  「那繻兒也來陪您喝酒……」語畢,田繻輕輕試探性推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門便被開啟了一條縫,田繻再用力一推,人便進到岳衡房內。

  「你阿娘不許你喝酒,怎樣,人剛走馬上就忘了?」岳衡這話微帶幾分酒意,更帶了幾分怒意,他並未直視田繻,而是望著手裡的酒壺。

  「繻兒不敢忘……可繻兒也想忘記失去阿娘的痛苦,義父和繻兒同時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您如此錚錚鐵骨的漢子尚且無法承受這樣的痛苦,何況繻兒?繻兒也想長醉不醒。」田繻說著,不禁哽咽,跪在岳衡面前掩面哭泣。

  他永遠也忘不了,義父顫抖的手和著他爺倆的淚水,不斷替阿娘擦拭因毒發而導致嘴角眼角流出的血。義父懷裡的阿娘已經嚥氣,他爺倆的崩潰無助才正要開始……

  阿娘曾經說過,義父當年被斷手筋腳筋,任他自生自滅,人已經奄奄一息之時,他仍是一身傲骨,生死無懼,阿耶救他,還被甩臉子。阿娘自從認識義父以來,從未見他膽怯與失落,他自有記憶以來也未曾見過,義父天生流淌著鐵漢的血,卻在阿娘離世時與自己一樣哭得肝腸寸斷,若非阿娘臨終將兒子和山莊都託付給了義父,怕是義父也會跟著阿娘走吧?

  阿娘畢竟是了解義父的。

  他倆相依相伴將近十四年,雖不是夫妻,感情卻勝似夫妻,一個悶葫蘆,一個明媚開朗,從互看對方不順眼到願意將自己的後背交給對方,他們一起開疆闢土建立邀月山莊宏大的商業版圖。對於阿娘想做的事,義父從無二話,一定盡全力支持,即便他不喜收徒、不想管理龐大的暗衛系統,只因阿娘的央求,便義無反顧默默承擔下來。對阿娘而言,需要義父的時候,只要義父一句「我在」,便是給了她定心丸,讓她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去實現她心中所想。他二人一起經歷風雨,一起克服一個又一個艱難險阻,毫無疑問,他們是彼此最默契、最堅實的戰友。

  而如今的義父卻彷彿蒼老了甚多,那挺拔的身軀顯出佝僂,滿頭黑髮染上白霜,昔日銳利的眼神變得黯淡無光——他再也不是那個目空一切的武學奇才岳衡了。

  「若不是我教曦兒使用袖箭在危急之時用來防身,也不至於讓她能果斷出手殺了何燕那個瘋女人,事情發生得過於突然,令人措手不及。曦兒是那麼心慈的人,平日裡不許我輕易傷人性命,誰也料想不到她竟然會親手殺何燕……本來還想逼問何燕是否私藏解藥……都是我的錯……」岳衡又喝了一口酒,眼中泛著淚水,心中滿是自責。

  「不是義父的錯……何燕深知達叔的醫術高明,她特地從南詔巫醫那裏尋來的毒藥,就是為了不給達叔解毒的機會,更何況達叔當時也不在場。她已經因嫉妒而失去人性,非置阿娘於死地不可。」田繻說著,往前將頭輕靠在岳衡的膝上。

  「阿娘親手替她與阿耶報仇,將恩怨留在他們那一代,所以……所以……」言至此,田繻再也說不下去,趴在岳衡腿上痛哭失聲。他想勸慰義父,卻把自己勸哭,這道題太難解,只因他也是局中人,總免不了治絲益棼的困境。

  岳衡終於放下酒壺,試圖強撐起他那斑駁的心,他知道隨著褚明曦的逝去,他的心再也無法完整,只能一片片剝落,又一片片隨風而逝,可眼前的孩子又何辜?他是曦兒心中最放不下的人,自己又如何能置他於不顧?不也正是如此他才苟活了下來,去身歷其境感受這近十四年來曦兒的心情?

  然而曦兒的心中始終抱持著程思遠尚在人世的希望,以至於能打起精神積極面對生活、教養兒子並完成程思遠對她的託付,而最終也真是遂了她的心願見著程思遠最後一面。可他呢?他的希望又在哪裡?曦兒在他的懷裡斷氣,不若當年找不著程思遠的屍體那般還能有個盼頭,他的心猶如槁木死灰,哪裡還有力氣鮮活起來?只要人清醒著,這十幾年來的點點滴滴便不可控的湧上心頭,即便醉倒了,夢裡還是曦兒的音容笑貌,宛若她還在世一般溫柔的叫喚他「阿衡」。她說邀月山莊有他一半的功勞,所以取名「邀月」,「月」「岳」音同,他是同行者,自然該邀請他做山莊一半的主人。又在各大善堂裡挑選了七個秉性佳、能吃苦且無父無母的孩子拜他為師,師父師父,既是師又是父;是徒弟亦是兒女,就以月字開頭取名,也等同跟著他姓岳之意。

  「你孤家寡人的,未來他們可以給你養老送終。」當時曦兒這麼對他說,他雖老大不願意,卻拗不過曦兒,後來就連田繻跟韓進都一併給塞了進來……

  「繻兒何其不幸……十三年來第一次見到阿耶,便是最後一面……卻又何其幸運……能擁有兩位愛我的阿耶……阿耶雖不在……繻兒身邊……繻兒知道他心裡時刻惦念……惦念著繻兒。義父這些年……彌補了阿耶不在……身邊的遺憾,您從小同阿娘一起……一起……無微不至的照顧繻兒,教繻兒武功……一個阿耶能做的事,您一件……也沒落下,若沒有您,便沒有……沒有……今日的繻兒,繻兒認您這個阿耶……繻兒已經失去……阿耶和阿娘,不能再……再……失去您,您是繻兒的……阿耶,一輩子都是……無論如何請您振作起來……繻兒需要您……」田繻哭得抽抽噎噎,話說得十分吃力,卻字字句句敲擊著岳衡的心。阿遠和曦兒都走了,而田繻是他夫婦二人留給自己最大的饋贈,當年他無心插柳卻柳成蔭,一開始只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誰能料想得到最終自己竟然把心都留下,還得到家人和兒子。

  田繻和七月畢竟不同,七月的身分是徒弟及護衛,對自己更多的是敬畏之情;田繻自小可說是圍繞在自己膝下成長。從呱呱墜地到學爬、學走、學說話,從尿了他一身濕還對他發出咯咯笑聲的嬰孩到今日有勇有謀的少年,每一個成長階段他都未曾缺席。阿遠所託,需護她母子二人周全,故而,他幾乎不離開曦兒母子身邊太遠,因此田繻與他的關係要更親近得多,即便他自己從來不知何謂慈愛,還粗手笨腳的,但田繻對他確有著深深的孺慕之情,他也真心疼愛這個從小特別懂事的孩子。這一聲聲「阿耶」觸動了岳衡的心,他用他滿是老繭的手掌撫著田繻的頭,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他本就是個不擅言詞的人,此時此刻更不知說什麼好,於是爺倆又哭成一團,無聲的傷悲、無聲的心暖,瞬間交織融合在一起。

  是老天的作弄也罷,是上天垂憐也好,或許只有他爺倆才能彼此撫慰彼此的心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