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兩個世界(二)
就在林伊檀走後大約十幾分鐘,對講機的鈴聲赫然響起。張婷玉跑了過去接起話筒,原本她還以為是林伊檀忘了什麼東西,到沒料著是一個陌生的男聲。
「請問溫明娟在嗎?」他問。
「你是?」張婷玉深感疑惑,這時刻哪來的男人找溫明娟?
「對不起!我是高韙昭。」他回答。
高韙昭?
張婷玉吃了一驚,這實在非同小可。才剛因為這傢伙鬧了一次世界大戰,這個罪魁禍首居然就來了?難不成他和明娟之間真是存在著那微妙的心電感應?
張婷玉忖度著,不知道該不該開門,想了好一會兒才咬牙按下開門鈕。
也該讓他們面對面說清楚吧?
就像明娟和林伊檀當面說清楚一樣。
第一次進到溫明娟的住處,高韙昭向四周望了望。
這是一個玲瓏精緻的小公寓,淡綠色的調性,佈置清爽宜人。
「你好,我叫張婷玉。」張婷玉禮貌地向高韙昭打招呼,她也是第一次這麼仔細看清楚高韙昭的長相。
好一個清秀的流氓。
若走在路上,任誰也瞧不出他是個不折不扣的黑道大哥,他甚至要比林伊檀還斯文些。
張婷玉在心中長嘆一口氣,即使他長得再好,流氓終究是流氓,這是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也正是因為這個關係,他跟溫明娟根本不可能有未來。
和高韙昭簡單打過招呼,張婷玉領著他來到溫明娟的房門口。
「你怎麼了?」驚覺溫明娟的臉色白如紙,高韙昭馬上緊張了起來。「病得這麼厲害?上回不是好多了嗎?」
「剛剛又昏倒,頭痛加上頭暈呢。」張婷玉代她回答。
「怎麼這樣?」看在高韙昭的眼裡,他滿是心疼。
一眼瞥見擺放在床頭的便當,高韙昭隨手拿了過來,打開,檢視一番。
「妳沒吃?」他嚇了一跳。「都幾點了,怎麼還不吃?藥呢?吃了沒?」
「她說吃不下,連藥也沒吃。」張婷玉又解釋道。
「妳……」無視一旁的張婷玉,高韙昭將溫明娟輕輕扶起,讓她靠在床頭,拿起便當及筷子道:「我餵妳。」
「好歹吃一點,然後吃藥,聽話!」他邊說著,邊把飯菜一口口往溫明娟嘴裡送。
溫明娟沒有反抗,就這麼讓高韙昭餵著。
即使全天下的人都批駁高韙昭,但她卻不由自主地念著他。高韙昭給她的感覺,是她二十六年來的頭一遭。雖說林伊檀也對她呵護備至,但她卻無法從林伊檀身上獲得幸福與滿足。
但在高韙昭身上,她能。
那深刻的幸福感,只要見到高韙昭,它便會油然而生。
她也無法解釋這是什麼道理?
說明白些,她對林伊檀的熟稔遠高於對高韙昭的認知,高韙昭就像山嵐迷霧,她從未看得清楚他。可是他對她的真情卻橫過這條鴻溝,以最大的光亮照射她的內心。
所以她好想他——在眾人的反對聲浪中仍無法克制自己,頹然的思念著他。
是痛苦。
也是折磨。
不能言喻自己有多想見到他。而他,竟然也就這麼的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
是心靈相通使致如此的吧?
邊咀嚼著高韙昭送進她嘴裡的飯菜,溫明娟的淚不禁潸潸而下。
此刻張婷玉終於看出一點端倪,林伊檀與高韙昭對溫明娟意義上的不同,在這舉手投足間已輕易分辨出來。
高下立判,勝負已見。
是的,連她都看得出來,這兩個人是相愛的。
只可惜,他們之間的愛注定沒有結果。
看著看著,張婷玉的心居然覺得難過。
如果這個社會一定要用教條來約束,是不是違反教條的事就該被判死刑?
細想這些日子以來,高韙昭投注予溫明娟的關愛,又豈會少於道德理教下所認同的人?
輕嘆了一口氣,張婷玉退出溫明娟的房門外,她決定把空間留給他兩人。
「怎麼了?很不舒服嗎?」高韙昭並不清楚方才這兒發生了什麼大事,見溫明娟掉淚,誤以為她覺得很不舒服。
他順手摸了摸溫明娟的額頭說道:「還好,沒發燒。」
溫明娟搖搖頭。
「高韙昭。」驀地,溫明娟開口說道:「對不起,我沒辦法打電話告訴你答案。這三天來,沒有一個人贊同我和你。」
「剛才我父母才離開,他們來,就是要聲明他們的立場,不准我們來往,你知道嗎?」溫明娟邊說著,淚水已滂陀肆流,她猛的啜泣起來。「如果,我還堅持跟你在……在一起的話,我身邊所有的人……都會……唾棄……唾棄……我……我……將無法……無法……在這裡……立足……」
溫明娟努力的在哽咽中把話說完。
這是她之所以暈倒的原因?
聽了溫明娟那哽咽的陳述,高韙昭明白了,原來真正讓溫明娟暈倒的不是她的病,而是他——高韙昭啊!
因為等了幾天等不到溫明娟的回覆,他有些按捺不住,台北的事一忙完他就立刻飛奔回到這兒。沒想到,他得到的竟是這樣的答案。
也許他早該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吧?溫明娟是個老師,老實說,他倆的世界卻相距甚遠。在以往,老師是他連想都不曾想過的對象,他總覺得老師既古板又無趣,直到遇見溫明娟,他的整個想法卻完全因她而改觀。她另類又跳脫的性格,在不知不覺間吸引住他的目光;她的一顰一笑,更能掌控他的喜怒哀樂。誰也料想不到,他倆這樣突兀的組合會因一場誤會、一張身分證而緊緊牽扯出感情的動能。
更令人料想不到的是:
她竟然溫潤了他冷漠封閉的內心,並對她產生了溫馨的眷戀。
但此時此刻,他又能說些什麼?
有人說「漢賊不兩立。」高韙昭的心中有種悲嘆,他與溫明娟就彷彿成了一漢一賊,身分上的差異,將永遠成為他倆之間的魔障?
站在夜裡十點多的月台上,星星的光芒正一明一滅的投映在抬頭觀看它們的人眼瞳中。不多久前為了藍韻玫失蹤的事,溫明娟出外散心,她也是這麼的仰望星空的。高韙昭想起這件事,他的心中又感覺到一陣酸澀。
他不該老掛著溫明娟的,但他就是做不到。
他點了菸,猛抽幾口,心裡好沉。他就這麼走了,回台北去。留下來,也改變不了什麼。來去之間,他究竟得到些什麼?或失去了些什麼?溫明娟本就不屬於他,現在沒有了她,也算是失去嗎?
煙緩緩在他的肺及氣管遊蕩,把煙一吐為快,是否也能隨之把心中的鬱悶一起吐出?
這個答案根本是否定的。
他知道。
因為溫明娟對煙味異常過敏,這個奇妙的怪現象,甚至讓他近日來菸少抽了許多。想及此,他的心就有一股痛楚,隱隱作祟。
第一次受噴霧器的攻擊、第一次身邊留著女孩子的身分證、第一次為了他人不抽菸、第一次跟心儀的人一起出生入死,又,第一次感受到所愛的人等門的幸福滋味……
只可惜,這許多的第一次所換來的第一次心動,就這麼硬生生地受到嚴苛的阻撓。他在黑白兩道雖能呼風喚雨,但在一般社會價值觀的壓力之下,卻也淪為無助的受難者。
溫明娟不能愛他。
這輩子都不能。
就算溫明娟願意拋開世俗枷鎖的箝制跟隨他,他又能給她什麼?
一輩子被家人、親朋、同事孤立嗎?
他一直沒想那麼多。
站在月台上,冷風侵襲著,他的思維也越發澄澈起來。
正是。
如果他愛溫明娟,又怎麼忍心她受盡眾叛親離之苦?
他不能。
所以,他只能黯然離去,離開這本就不屬於他的地方。
第一次遇見溫明娟是他從台北搭火車回來時;而最後一次,他也將以搭火車離去的方式結束這場因緣際會。
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永遠在周而復始的循環中嘗試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