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聯手抗敵(一)
第二天下午四點半,高韙昭領著溫明娟來到一座公園前。
公園的四周大樓林立,車子川流不息把一個靜謐的世外桃源圈在中心,只不過高韙昭可不是帶著什麼閒情逸致來此消磨時間的,這個公園再過去一些,正是屠龍經營的一家酒店。
「屠龍的店離這裡不遠。」在公園口站定,一路無話的高韙昭開口說道,語氣有些沉重。
「妳聽著。」
「你怎麼了?」發現高韙昭說話的神情及態度都有些怪異,溫明娟愣愣地望著他。
「記好了,六點半以前如果沒有看見我回來,妳就馬上回南部去,千萬不要再繼續等,也不可以四處找我,更不可以回我的住處去。」
「你在說什麼?」溫明娟聽得一愣一愣的。「我不是要跟你一道去赴約的嗎?要救藍韻玫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她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讓我一起去,把我帶出來做什麼?」他太莫名其妙了,溫明娟想制止他這種荒謬的做法,她很不高興地質問。
「那絕不是你該去的地方。」高韙昭深吸一口氣說道:「凡事我總得做最壞的打算,如果我出了什麼事,妳再和我有牽連,恐怕也會跟著倒楣。所以我不能留妳一個人在家,妳明白嗎?」
溫明娟猛搖頭。
這個高韙昭,說到底他壓根就不讓她插手這件事,唬弄她半天,到頭來居然是這麼一回事?
她不是不懂他的意思,而是她完全無法接受這樣奇怪的安排。
「你太過分了,不是說好的嗎?小孩子和你扯不上關係,你不能就這樣一個人冒著生命危險去救她啊!」溫明娟急切地說道:「不讓我去,你也別去。還怕我受到牽連跟著你一起倒楣?那你自己呢?你就理所應當倒楣嗎?」
「我是我,妳是妳。妳不是老說自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美少女嗎?天塌下來有我頂著,再怎麼輪也還輪不到妳。」高韙昭說。
「高韙昭……」溫明娟還想說什麼,卻被高韙昭打斷。
「從遇到妳的第一天開始,我倒楣的事就不曾間斷過了。」高韙昭無奈苦笑說道:「不差這一樁。」
「你……」
「我這次全無勝算,屠龍和我的過節不小,他這個人喜歡稱大擺譜,黑白兩道越是禮遇我,他的心裡就越不是滋味。所以,妳一定要記住,六點半看不到我的人就走,不要回頭、不要管我、更不許報警。」
溫明娟沒回他話,這種感覺很不好,有那麼些生離死別的味道。
她不是很懂高韙昭這個人,自始至終都沒懂過他。不過,現在的她對於高韙昭「亦正亦邪」的那個評價,似乎有點明白它的意思了。
但溫明娟完全不曉得的是,高韙昭之所以會轉性冒死救藍韻玫是因為她……
* * *
溫明娟一個人在颯颯的秋風中踱步,長這麼大,她不曾單獨在夜色中漫步公園,她一向怕黑,那會讓她渾身不自在。而現在,連漫步都談不上,只來來回回在公園門口走著,一顆心上上下下的,這種滋味很不好受。
當藉著微光看看錶中的時間來到六點四十五分,溫明娟的內心浮現劇烈的掙扎。
六點半已過,她是該聽高韙昭的話即刻走人?抑或是繼續等下去?
天色越發黯淡了起來,溫明娟越來越感覺到六神無主。高韙昭鐵定出了事,可是他連個地點都沒讓她知道,這下子該叫她如何是好?
如果高韙昭出了狀況,她又如何能就這麼一走了之?
再怎麼說,她都不是那種人。
但是天色越來越暗,她又能繼續等多久?
馬路上呼嘯而過的計程車,拖了刺耳的長鳴喇叭聲,聲聲刺入溫明娟的胸口。她的腦海裡有一種深沉的無措感,不能逃躲的,正重重的壓著她,壓得她快喘不過氣來。
正當這個時候,一陣騷動自遠而近的從紅磚道的另一頭傳來。溫明娟聽得清楚,那是腳步追逐的奔跑聲,還有一些窸窣的人聲吆喝混雜在一起。她連忙閃身躲進公園,藉著牆垣來遮蔽自己,只探出一對眼睛觀察動靜。
溫明娟不了解這裡的環境,這裡正是公園距離屠龍的酒店最遠的地方。高韙昭事先為溫明娟設想的一切算是相當周全的,他認為即使自己出了什麼狀況,也不會有人發現溫明娟和他之間有所關連,這一切,無非是替溫明娟爭取避開牽扯的最佳方式。況且他刻意對屠龍酒店店名及位置守口如瓶,這就擺明了要保溫明娟的平安。只是他萬萬沒想到,溫明娟居然沒聽他的話,這時候還待在那兒沒走人。
隨著遠遠的、不甚清楚的人與聲散去之後,溫明娟這才赫然發現隔著幾公尺外的人影。
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仔細觀察一番,她十足嚇了一大跳。
是高韙昭?
雖然燈光不是太明亮,月色也不算好,但溫明娟依稀分辨得出他的臉色很難看。
「高韙昭。」溫明娟一見是她,趕緊衝到他身旁。
「妳……怎麼還沒走?」看到溫明娟跳了出來,高韙昭的眉心幾乎糾結在一起。
「快滾!妳找死嗎?」突然,高韙昭咆哮了起來,只因為怕人發現,他仍盡可能地壓低聲音。
就在高韙昭咆哮溫明娟的同時,溫明娟赫然發現他的衣袖有一股帶腥味的水正蜿蜒流下,不斷滴落在地上,而地上也早已濕了一片。
不,那不是水。
是血。
仔細看清楚高韙昭的左手臂,血漬染紅了他的外套,一道明顯的刀痕烙在衣袖上。
「你……受傷了?」溫明娟趕緊拉起高韙昭的手臂,著急得不得了。「怎麼流這麼多血?」
「不要管我。我都說了,時間一到等不到人就走,為什麼還留下來?妳快走!」高韙昭忍住蝕人心骨的劇痛,硬甩開溫明娟的手。
「等他們人追過來,妳要走都來不及了。」他吼她。
「別吵!」溫明娟一聽,心中可惱了。「你的傷口一定很深,才會流這麼多血。我不管你跟屠龍之間發生了什麼事,總之我現在不能丟下你。」
她還想說什麼,遠遠的,又有一陣騷動傳了過來。
「往這邊找找。」搜索的人似乎往他們的方向奔了過來,吵吵嚷嚷的,和著往來的車聲,感覺更加刺耳。
溫明娟那個二百五的個性一旦發作起來也挺胡攪蠻纏的,高韙昭大抵覺得情勢十分危急,此時若還與溫明娟爭執離開與否的問題,肯定會大難臨頭。於是他一把將溫明娟揣在懷中,硬帶著她閃進公園。
「我看妳也走不了了。」高韙昭搖著頭,他的額頭已滲出滴滴的汗水,手臂上的血不斷竄流,相對的體內的血液也正快速減少。那如萬蟻啃咬般的抽痛感正燒灼著他,一陣陣的在全身各個經絡蔓延開來。
他強忍著,即使溫明娟不在身旁,他都不可能叫半聲痛。
更何況身邊還有個嬌弱的女流之輩。
這個屠龍,果然不是什麼帶種的傢伙,雖說自己對他早有幾分戒心,但萬萬沒料著他敢如此違反江湖規矩,對他痛下殺手。
他並未對屠龍不仁,屠龍不應對他不義。
這傢伙肯定是瘋了,完全不計代價與後果,只眼紅要取他的命。萬一這事傳了開來,屠龍只怕也難在江湖立足,所以他必定會傾全力抓他回去。
他只一個人,如果死了,便一切死無對證,道上的兄弟也不能給屠龍安上什麼罪名,屠龍可隨意編派個假理由來自圓其說。
這就是屠龍的目的,藉這個機會拔除他的眼中釘?甚或進一步肖想取而代之他在黑幫中一呼百諾幾近共主的地位?
為了溫明娟,讓一向清楚的頭腦失去了平日的冷靜;為了她,自己竟然飛蛾撲火,幹出如此愚蠢又不理性的事?
愛情的魔力確實足以使人奮不顧身。
是的,他愛溫明娟。從一種模糊的情愫到明確的認知自己的感情,那個糊塗的可以,又時常給他「惹是生非」的溫明娟,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在他的心中烙下深深的痕跡。是她,證明了世間仍有真摯無偽的情感。對身邊的人,她總不設防地關愛他們,是呆、是傻、更是痴。就是這份高韙昭原先所認定的痴傻,毫無預警的撼動了他冷漠的心。溫明娟的傻,傻得令人垂青,連他都無法解釋這種現象,更無法遏阻這份愛意在他的心中持續擴張版圖。
高韙昭壓低懷裡的溫明娟,兩人藏身在涼亭外的一角。三、五人群從另一端小跑步而過,那些人嘴裡不乾不淨的淨說些帶髒的字眼,大抵是咒罵著高韙昭這傢伙以一擋百殺出重圍,還傷了不少她們的人馬之類的話。
「都是我……都是我……」溫明娟的心中深深的自責,要不是為了她想找藍韻玫回來,高韙昭也不會落到被人追殺的命運。
「每次都是因為我。」等那群人走遠了,溫明娟的淚已潸然落下。
「妳在哭?別怕!妳別怕!」驀地,高韙昭發現溫明娟的身軀因啜泣而略略抖動著,他吃了一驚,並溫聲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