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態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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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初次過招

溫明娟心不甘情不願地下了樓,遠遠的,她看到一輛賓士黑頭轎車漸漸朝她靠近。

  「沒事開這麼好的車做什麼?又不是約會!」上了後座,溫明娟叨念著,一副不以為然的口氣:「炫耀有錢啊?」

  聽了溫明娟的話,高韙昭沒什麼反應,倒是小陶拉了拉溫明娟的衣袖道:「這是我爸爸的車,小舅搭火車回來的,他的車放在台北。」

  「是喔?」溫明娟看了看後視鏡裡的高韙昭,他的一號表情並沒什麼改變。

  很不幸的,接下來溫明娟聞到一股菸味。

  「抽菸?」溫明娟的腦中馬上閃過這兩個字。天曉得,她從小最怕也最痛恨菸味,只要有人抽菸,遠在幾公尺外就會令她眼淚鼻涕齊流,還外加咳嗽咳到幾近吐血。

  「你有點公德心好不好?不要在我們面前抽菸,難不成你想害我和陶慕維得肺癌?」溫明娟心裡一急,管他三七二十一的制止高韙昭。

  「妳這個女人很囉唆。」

  從後視鏡中,溫明娟看見高韙昭緩緩吐出一口煙,一臉不高興。但溫明娟對菸味的過敏反應在高韙昭還來不及繼續罵她之前一一併發,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她已將自己隨身攜帶的面紙用得一張也不剩,連帶咳到胃猛烈地翻騰。

  「停車。」溫明娟好不容易騰出一口氣命令高韙昭停下車,車子都還沒停穩,她便死命地打開車門衝出去,並蹲在馬路邊繼續咳。

  大概是她這一連串的反應嚇傻了高韙昭和小陶,高韙昭立即把菸蒂丟得老遠,甥舅二人還聯袂衝到溫明娟的身邊來探看一番。

  「妳怎麼樣了?要不要緊?」說話的人是高韙昭,從他的聲音裡明顯感受到他的手足無措。

  廢話!咳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怎麼會不要緊?

  同時,陶慕維把車子裡整盒的面紙搬出來送到溫明娟面前。

  「妳……妳怎麼不早說?」高韙昭支吾地問溫明娟:「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聞到菸味像這麼慘烈。」這時候的高韙昭,簡直像個做錯事等待被責罰的小孩。

  「你有機會讓我講嗎?」又咳了好久,溫明娟才好不容易有空檔回答他。

  「妳發作得也太快了吧?」邊說著,高韙昭輕輕的拍著溫明娟的背。

  「拿開你的髒手。」感覺他正在替她拍背順氣,溫明娟斷然拒絕他的好意。

  「喂!我的手又不髒。妳也真不講理,只是拿過菸,妳就以偏概全說我的手髒。」

  看起來高韙昭完全誤解了她的意思,他自然不知道溫明娟指的是他猥瑣變態那一回事。溫明娟決定還是別在這個問題上打轉,以免讓高韙昭憶起她就是那個用噴霧器對付他的「兇手」。

  「沒事。」溫明娟站起身擤了最後一次鼻涕,並狠狠瞪著高韙昭。

  「妳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別人不知道,還以為我對妳做了什麼事。」高韙昭的語氣透著些許無奈。

  「你本來就對我做了很不該的事。」溫明娟毫不留情地說。

  「妳這個人……」聽了溫明娟說的話,高韙昭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他把雙手環抱在胸前,上上下下打量她。

  「你看什麼?」

  「國文老師不都是很有氣質的嗎?妳怎麼差那麼多?」他的表情很是疑惑。

  「誰規定國文老師一定要很有氣質?」溫明娟不以為然地說:「再說,我本來就很有氣質,只是你不懂欣賞而已。」

  驀地,溫明娟看見陶慕維很不合作地笑倒在一旁,這會兒倒換他拼命流眼淚。

  「那改天妳得讓我見識見識。」高韙昭淡淡的說。

* * *

  這家西餐廳是這裡少數兩家像樣的餐廳之一,昏黃的燈光,柔和的琴音,讓溫明娟稍稍忘卻方才的不愉快。高韙昭也許被她嚇過頭,於是從剛才到現在,他連菸盒都不敢多看一眼。

  但好死不死,就在他們左手邊,有一桌坐著六個大約十幾二十幾歲的「少年仔」,吃過晚餐便旁若無人地紛紛拿起菸想吞雲吐霧一番。

  老天,六根重工業的大煙囪同時開工,豈不是叫她去死?

  「請不要在公共場所抽菸!」就在大家措手不及的情形之下,溫明娟迅雷不及掩耳出言制止他們即將點菸的動作。「我受不了菸味。」

  「我操!恁爸愛做啥幾時輪到妳管?」其中一人臉色不善地說。

  在高級西餐廳裡會有這種人渣,溫明娟作夢也想不到,看到他們不爽的粗魯反應表露出來的時候她才感覺到害怕,但她的害怕顯然有些太遲,那六個「少年仔」竟一一離開座位向她走了過來。

  「怎麼辦?」溫明娟心裡暗叫不妙,她現在唯一能依靠的人是高韙昭,不過說實在的,若連累他們甥舅二人被修理,她也很過意不去。就算高韙昭真的是黑幫老大,那也只有一個人,不見得能起什麼作用。

  溫明娟拿起包包,把手伸進去摸索一番,那罐噴霧器理應還在,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她也得硬著頭皮蠻幹。

  「小姐。」那六個人逼近溫明娟這一桌,抖著腳,露出一臉不悅。「妳好大膽,阮的代誌也敢管?」

  此刻,整個西餐廳的人紛紛走避。

  「打到給妳做狗爬!」最靠近溫明娟的那個臭小子怒氣沖沖地說。隨後,溫明娟只覺得一陣風動,她反射性地閉上眼睛,急忙低下頭去企圖躲避。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她沒看見高韙昭到底對那傢伙做了什麼事,只知道那個少年踉蹌倒退三步,臉上登時掛了彩。

  「打狗也得要看主人。」她聽見高韙昭冷冷擠出這句話。

  「喂!」溫明娟想提出嚴正的抗議,她既不是狗,高韙昭也不是她的主人,這個比喻實在太氣人。但整個情勢似乎不太容許她表達不滿,在第一個人被揍之後,第二個人也發瘋似的直撲了過來。

  「妳別擔心。」陶慕維在溫明娟的耳朵邊悄聲說道:「區區六個卒仔,我小舅還沒放在眼裡。」

  話還來不及說完,高韙昭已經賞了對方兩巴掌,結結實實烙了十根指頭印在那傢伙臉上,看起來高韙昭的手勁可真不小。

  「這兩巴掌,是替小姐教訓你的。打女人,算什麼英雄好漢?」高韙昭又冷冷地說道。

  「幹你娘!我是打你又不是打她。」那傢伙撫了撫腫脹的雙頰憤憤不平地說。

  「都一樣!」高韙昭十分不悅。「出門沒探聽,連我也敢打?真是太歲爺上動土!」

  看了那六人的模樣,擔保他們沒唸什麼書,高韙昭講那個成語,對他們會不會太難了點兒?

  溫明娟想提醒他,沒想到那被賞耳光的小毛頭惱羞成怒,臉拉不下來,大喝一聲,一拳又擊了過來。

  這次的情況有些失控,六個人互遞了臉色一起上,這個舉動逼使高韙昭不得不離開他的座位。

  溫明娟曾經在功夫片裡看過精采絕倫的武打動作,但現在眼前的一切,不是電影,而是真實的人生。高韙昭那一副唇紅齒白的斯文相,很難讓人想像他有著這等矯健的身手。

  轉身一個漂亮的迴旋踢,高韙昭以橫掃千軍的氣勢一次踢倒兩個人。溫明娟心裡暗地叫好,卻礙於老師的身分,不好當場鼓掌。

  陶慕維大概看穿了她的心事,湊過身來對溫明娟說道:「柔道、跆拳道、空手道外加國術,我小舅都很高段。」

  「真的假的?」

  「不蓋妳。」陶慕維的眼中又升起了那份崇敬民族英雄式的光彩。「妳別小看他,他可了不起,台大機械碩士咧!」

  「怎麼可能?」老天!聽了陶慕維的話,溫明娟差一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一個台大機械碩士,竟然在這裡跟六個混混幹架?他到底算是黑幫老大還是高級知識份子?溫明娟的頭腦一片混亂。

  忽然有一個自以為聰明的小人,趁亂跑到溫明娟身邊想偷襲她。高韙昭突然一個縱躍擋在她的前面,猛然抓住他,用力在那傢伙的肚子踹了一腳。

  「噢,痛!」那傢伙哀號著,馬上抱著肚子跪倒在地。

  「警告過你們不要打女人,你偏偏不聽話。」高韙昭憤怒地舉起手臂,溫明娟猜測,他大概又想賞給人家兩巴掌了。

  不過,高韙昭並沒有給人兩巴掌,因為外頭傳來了警車的鳴笛聲。

  高韙昭的臉上閃過一種失落感,叨念著:「條子來了。」

  看來他跟溫明娟一樣很討厭進警察局。

  溫明娟為了陶慕維進出警察局兩次,走進來的那幾名員警她都不陌生。

  「啊!溫老師,怎麼又是妳?」警察一進門,一眼就認出她。

  「那六個混混要打我,高先生是基於保護我才出手打人,你們別抓他。」

  「不管誰對誰錯,都先跟我們回警局再說。」其中一名員警訕訕地回答。「溫老師妳也得走一趟做筆錄。」

  天啊!這是什麼世界?

  第三次進警局。

* * *

  走進警局裡,一個個先得繳交身分證。在場九個人,倒沒有誰出門吃個飯還帶身分證的,只有高韙昭和溫明娟。

  溫明娟並不是吃個飯還帶身分證,而是怕但凡有需要用到身分證的時候,她這個迷糊得可以的人老是會忘了帶,索性放在隨身包包裡,就不會有這種困擾。

  奇怪!溫明娟翻遍了包包,連衛生棉都有,就是沒看見身分證。

  「哪裡去了?」她著急,倒不是現在非要它不可,只是擔心它不知被塞到哪裡去了,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最糟糕的是,萬一弄丟了,便還有一大堆麻煩事等著她去善後。

  唉!為什麼總是這麼糊塗?

  此時赫然聽見員警們正對高韙昭的身分證品頭論足,溫明娟呆呆地抬起頭來。

  「高韙昭?怎麼這個名字有點熟?」

  「你不說我還不覺的咧,該不會是哪個通緝犯?」

  溫明娟猜想員警們只是無聊隨口說說打發時間,但她在心中偷偷為他們捏了一把冷汗。如果他們不是警察,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下場可能可能會跟一旁呻吟叫痛的那六個傢伙差不多。

  鄉下的員警可能不太見過世面,最終他們並未想起高韙昭是誰。

  「你們怎麼可以械鬥?」其中一名員警開始問話。

  「抱歉!你的用詞很有問題。」高韙昭有點按捺不住,他的一號表情全衝著問話的員警,不屑地說:「什麼叫械鬥?你看見武器了嗎?不要任意栽贓。」

  「……」

  「況且我高某人身上從不帶傢伙,這是黑白兩道都知道的事,你說我械鬥,對我真是莫大的侮辱。」

  「黑白兩道?」

  溫明娟看見了員警們臉上的錯愕外加驚恐,隨後竟然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緊接著,有一名員警悄悄的往檔案室走去。

  「別查了,我沒有案底,就算你們查到頭髮都白了也查不到。」高韙昭開始玩起桌上的筆,這句話說得有些漫不經心。

  剛走檔案室門口的那名員警止住腳步,猛一回頭,搔著頭髮,一副不知所措的尷尬樣。

  唉!高韙昭你也太傷人了吧?人家只是有點兒少年白,你就這麼傷他的心?

  這幾個鄉下警察局員警搞了半天也沒搞清楚到底高韙昭是個怎麼樣的人,商議一番後,也只能放人。

  「在筆錄後面簽個名吧!」員警對他們說。

  「噢!」溫明娟低頭振筆疾書,不到兩秒鐘光景已把「溫明娟」三個大字簽上。抬起頭來的時候,不小心看見了高韙昭的簽名。

  「你的字怎麼這麼醜?簡直像小學生寫的。」她習慣性地批評他的字就像批評學生的字一般,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職業病,再加上心直口快的個性,話一出口,溫明娟心中不免咒罵自己:

  天堂有路妳不走,地獄無門卻闖進來。

  啊!激怒一個黑幫老大並不是一件可喜的事。

  「要妳管!」他又用那會殺死一百萬隻細胞的冷光瞪了溫明娟一眼。

  溫明娟只好乖乖地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