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信件
唐娜·伊內斯轉向哈維,眼睛炯炯有神地睜大了,開口說話。她此前一直沉默,卻藉此證明了,這位安靜的姑娘心中藏著多麼熾熱的激情。
「你是條狗!」她喊道,「騙子,惡魔,殺人犯!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在說謊。蘭登爵士是個紳士,你是個惡棍。我父親了解他,我了解他,你在玷污他的名聲。說謊者!說謊者!說謊者!」
「唐娜·伊內斯」蘭登輕柔地說,碰了碰她激烈顫抖的手。
她立刻平靜了下來。但她的胸口仍劇烈起伏,眼中依然燃著火焰。蘭登顯然對她如此猛烈的爆發深感驚訝——她在沉默的面具下掩藏著這麼大的烈火。然而伊內斯·德·加揚戈斯是純粹的西班牙激情,一旦點燃,言語便如泉湧。
「對不起」她用英語對在場所有人說,然後又用西班牙語重複了一遍,最後挽著蘭登的手臂補充,轉向哈維說:「你是惡棍和騙子」
「真夠厲害的」哈維以一種並不怎麼客氣的方式嘟噥道,繼續從容地抽著煙。
蘭登向露西點頭示意讓她坐下,並向唐·佩德羅道歉說自己來時沒有事先打招呼。
「一小時前我才從水手之家回來,去旅館找您,您不在」他解釋道,「唐娜·伊內斯堅持要一起來」
「很好」唐·佩德羅說,帶著滿足的目光看著兩人。「那麼,蘭登先生,您能解釋一下那份手稿的謄本是怎麼進入您書架的嗎?」
「我說了,是哈維船長放進去的」蘭登說得很斷然,趕在哈維提出異議之前繼續說道:「某天下午,你們去倉庫看手稿的時候,也就是哈維船長比你們早一個小時回來的那天。我回到要塞後去拜訪了唐·佩德羅,但在那之前,哈維船長到了要塞,請我的一個下屬轉告我他先在那裡等候,有要事等我。我一回來,他就跟我進了房間,我出去了大約五分鐘」
「有件不得不辦的事」哈維傲慢地說。
「我不懷疑」蘭登不帶諷刺地說道。「我不想知道那是什麼。但您在我房間裡,而且是單獨一個人,這就給了您把那份謄本放到那個地方的機會」
哈維沒有反駁,但嘴角掛著一絲凶惡的笑容,繼續抽著煙。
「我能解釋您為什麼把它放在我的房間」蘭登繼續說道。「您知道手稿的內容。至少您持有那份手稿,而波頓被殺了。如果當局知道翡翠的事,您自己可能也會被懷疑與此案有關。因此,您的算盤是讓我因為謀殺案而被追究,而您則置身事外」
「哦,這真是相當精妙的推理」哈維用一副欽佩的神情說道。「但如果真是這樣」他稍稍收起笑容,「那麼您的有罪不是昭然若揭了嗎?」
「不是的」唐·佩德羅接話說。「是您放進去的,哈維船長。今天您自己都承認了。您承認蘭登不在時您獨自在他的房間裡。這就夠了」
「光說話是容易的」哈維以其一貫的厚臉皮回答道,「但能證明嗎?」
「除您之外,沒有人能解釋手稿為何在蘭登的房間」唐·佩德羅尖銳地說。「在律師和警察眼中,這就夠了」
哈維船長對此沒有作出回應。在像倫敦這樣的城市,他不蠢到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被起訴。但他確實顯得有幾分不安。
「好吧」他終於慢慢說道,「我很快就要開船走了。我只是想說,提到那份謄本,並不是為了要陷害蘭登爵士,只是想讓你們知道我了解所發生的事。況且我也沒想到此事與我有什麼瓜葛」
「這不過是個藉口」唐·佩德羅冷冷地說。
露西想了片刻,開口說話。她有一個重要的問題要問。
「等一下」她說,於是大家都安靜了下來。「我能問一件事嗎?今天我在鎮上遇到了年老的寡婦安,她告訴我——阿奇,你曾請西德尼·波頓向他母親借一件黑披肩和一件黑裙子嗎?」
「沒有」年輕人立刻回答道。「從來沒有」
「我也這樣想」露西慢慢說,「但寡婦安說西德尼是替你借的——說你要用它們做素描的模特兒」
「那是謊言」阿奇驚訝地說。「我從未提出這樣的請求,也從未對西德尼說過這樣的話」
「那麼,要麼是寡婦安在說謊,要麼是西德尼借衣服的真正原因,用了一個假理由來掩蓋」蘭登說。
「寡婦安有什麼利益牽涉其中?」布萊多克問道。
「這正是問題所在」蘭登說,稍加思索後繼續道:「教授,寡婦安不是您的洗衣婦,但她替我的一個下屬洗衣服,有時會來要塞取衣送衣」
「是的」軍官承認道。「她負責我的一個下屬的洗衣,偶爾會來要塞。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是這樣的」露西緩緩說道,「根據哈維船長的推論,波頓打算帶著翡翠出逃。但要這樣做,必定需要一個同謀。波頓在水手之家,要去倫敦。然而有人透過水手之家的窗戶和他說話,那個人穿著女裝。如果西德尼以替阿奇做模特兒為名,從他母親那裡借來了衣服,那會不會是因為波頓需要讓一個扮成女人的同謀透過窗戶傳遞秘密情報——而那個扮成女人的人,正是寡婦安?」
房間裡沉默了片刻。
「這推論很妙」阿奇說,欽佩地望著她。「但如果寡婦安牽涉其中,動機何在?」
「我也想到了這一點」露西繼續說,「也許波頓把翡翠的事告訴了她。她去要塞洗衣有機會進出。波頓若感到危險,為了以防萬一陷害蘭登,需要找個地方藏那份手稿——寡婦安去要塞時,完全可以把它放進書架」
「但她未必知道蘭登書架的位置」布萊多克反駁道。
「她了解要塞的格局,而且是個比一般洗衣婦敏銳得多的女人」蘭登平靜地說。「這件事我們過後再仔細想。不管怎樣,阿奇,您能去問問寡婦安嗎?」
「樂意效勞」年輕人說。
唐·佩德羅站了起來。他看了看女兒,臉上浮現出深深滿足的表情,然後緩緩拿起她的手,放在了蘭登的手上。
「我信任您,法蘭克爵士」他平靜地說,「這孩子就託付給您了」
蘭登握住老人的手。
「我會竭盡所能,唐·佩德羅」他平靜地說。
之後,討論又繼續了一會兒。布萊多克告訴大家,科卡圖奉命跟蹤哈維船長去皮爾賽德——這是哈維同意暫時保持沉默的結果。布萊多克在一番艱難的協商後才獲得了這個承諾。哈維答應幾天之內不說謊。超過這個期限,他就不能保證了。
「我可以走了嗎?」哈維這時滿臉不情願地問道。
「請便」蘭登說,送他到了門口。
科卡圖很高興被選為監視人。他興奮地戴上帽子,急匆匆地跟在哈維後面走出了房間。
留下來的人繼續交談。唐·佩德羅和唐娜·伊內斯不久後前往戰士酒館,阿奇則留下來和布萊多克父女討論木乃伊的問題——是否應歸還給唐·佩德羅,若布萊多克出於研究目的想留下,是否應予以購買。
「蘭登提議了」露西平靜地說,「他用一千英鎊買下木乃伊,錢交給唐·佩德羅。費用由蘭登承擔」
「不能讓他花這麼大一筆錢」布萊多克激烈地說,「我計劃去埃及考察,需要相當的資金,已經有了很大的開支。如果蘭登這麼慷慨,可以以我的名義贈送那一千英鎊」
「但是爸爸,阿奇借了我們一千英鎊」露西平靜地說。「我們不應該用蘭登的提議來還這筆債嗎?」
「哦」布萊多克一驚,「這件事我完全忘了。是的,蘭登的錢應當用來還給阿奇」他嘆了口氣說,「如果蘭登願意的話,就這樣辦吧」
阿奇臉紅了,想要推辭,但露西緊緊握住他的手說道:「這是應得的。我們欠了你的」
那天晚上,蘭登坐在自己宿舍的書桌前,再次讀起桌上那封匿名信。
信件蓋著倫敦的郵戳,是用偽裝的筆跡寫成的,沒有日期,沒有地址,沒有署名。信上說——在波頓謀殺案中,可以證明蘭登有罪或無罪。如果蘭登願意支付五千英鎊,請在《每日電訊報》的告急欄以「砲兵」為署名刊登回覆,屆時寫信人將透露自己的身份並接受會面。
蘭登久久凝視那封信,然後將它疊起來放入口袋。
「不管寫這封信的人是誰」他自言自語道,「他一定知道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