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以下是我所謂的後記。
我本人不是葉藏。我不是葉藏——然而我找到了他的手稿和照片,我相信那些東西應該公諸於世,所以才在此寫下我所知道的事情。
那是昭和二十年(一九四五年)春天。(確切的月份我避而不寫,因為有一種模糊的謹慎感,擔心審查者會對其中某個時機感到不適,從而完全阻礙出版。)
在千葉縣船橋市,我偶遇了一位在東京京橋一家小站吃酒館認識的女老闆。空襲日益猛烈後,京橋那帶的許多酒館老闆都逃到這裡來了;那位老闆娘似乎也是其中之一。我們聊了很多往事,然後老闆娘拿出一個布包。
「有個客人把這些留下了。如果您用得上,就帶去吧。」
裡面有三張照片和三本筆記本。
看著那幾張照片,照片中的臉給我的印象是某種非人的東西——當然不是惡魔或神靈的臉,而是我從未見過的某種動物的臉。這是猴子嗎?——我在一瞬間這樣想,但隨即有某種悲傷、某種能喚起模糊同情心的東西從那些照片中飄散出來,讓我無法移開視線。
我從未見過有這種表情的人臉。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處,把筆記本一口氣讀完了。只用了一個晚上。
讀完之後,我不禁想到:這些筆記本的作者,與其說是壞人,倒不如說——連「壞人」這個詞都不配用在他身上。若是生在一個更幸福的家庭,他或許會被周圍的人視為一個開朗的好人。我不禁想,對於一個有著那種性情的人而言,與每一個人疏離、活在懷疑、恐懼和不斷偽裝之中——那本身就已經是難以承受的苦痛了吧。
我想,哪怕見上這個人一次也好。
與此同時,我想到:我不應該改寫這些手稿。即便按照更容易讓讀者接受的方式加以改寫,被他人之手重新整理過的作品也不能稱之為「作品」。因此,我放棄了改寫這些筆記本的念頭,原原本本地出版。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老闆娘家,借走了那三本筆記本,並承諾歸還。
「這個人——阿葉——現在還在某個地方活著嗎?」我問。
「不知道,」老闆娘回答。
「這些筆記本和照片是從哪裡來的?」
「大約十年前,有人把這些寄到京橋那個店的地址。沒有寄件人的地址,我寫信去鎌倉——我以為在那邊也許能找到什麼——但信退回來了,說查無此人。我確實想著應該好好查一查,但後來空襲開始,事情變成這樣——好在筆記本和照片不知怎的在空襲中倖存下來。我逃到這裡來的時候,把它們一起帶來了。」
「阿葉常來京橋的店嗎?」
「常來。我們認識他是一個非常溫柔、對事物非常敏感的人。如果他不喝酒就好了,他本可以——不,即便喝著酒,他也像個神明一樣,是個那麼好的孩子。」
「但是筆記本裡寫著一些相當可怕的事情。」
「那是他父親的錯。」
老闆娘以平靜的語氣說了這句話。
那是他父親的錯——從某種角度看,這話也不完全說錯。但讀過那些筆記本之後,在我看來,老闆娘的話作為對一個人的生命的最終裁決,也未免過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