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兇器
林晟擰開家裡的門鎖。他進來的時候走廊的燈亮著,客廳的落地燈也亮著,橙色的光,那是妻子方染堅持要買的那種色溫,她說暖一點好。沙發上疊著她的毛毯,折得很整齊,茶几上有一杯沒喝完的茶。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她只是去了另一個房間。
畫室的門開著。
他走過去,站在門口,看見了她。
方染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頭微微低著,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毛衣,是她最常穿的那件,領口有點起球,他說過好幾次要換一件,她說穿著舒服。整個人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睡著了。
林晟喊了她一聲。
她沒有動。
他走進去,把她臉上的頭髮撥開。
右眼上插著一把刀。刀柄黑色,入眼約兩寸,插得很穩,沒有顫動。她的左眼閉著,嘴唇微微分開,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掙扎,表情平靜得不像一個死去的人。
林晟的視線往下移。左側褲腿溼透了,血從大腿內側滲出來,順著椅腿流到地板上,在她腳邊凝成了一灘,黑色的,邊緣已經幹了。股動脈。一刀。
他蹲下來,手放在膝蓋上,沒有碰她。
窗外路燈的光把橙色的窗簾從裡面照亮,光落在她臉上,落在那把刀的刀柄上。畫室的牆上掛滿了畫,深紅色和褐色,濃烈,安靜地懸在她身後。
林晟認識那把刀。
他蹲在那裡,看了她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撥了同事的電話。
電話接通,他說,老周,到我家來。
老周問,怎麼了。
他說,第五起。
老周來得很快,帶了法醫和兩個勘查員。
樓道里開始有腳步聲,林晟在客廳沙發上坐著,聽見門被推開,聽見老周進來,走到畫室門口,停了一下,沒有說話。過了片刻,老週轉過來,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輕輕按了按。
林晟說,裡面。
老周點頭,帶人進去了。
閃光燈開始在畫室裡亮起來,一下一下的。橙色的落地燈被搬出來放在走廊裡,換成了勘查用的冷白光源,白光從門縫裡透出來,把走廊的地板照出一條冷色的邊。林晟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條光,沒有動。
法醫出來的時候,林晟站起來,問了死亡時間。
法醫說,昨晚十一點前後。
林晟沒有說話,坐回沙發上。
老周從畫室裡出來,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對著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最後老周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他說,晟哥,你知道規定的。
林晟說,我知道。
老周說,案情涉及家屬,你要回避,在結案之前不能參與調查。上面的意思是,你先回家休息,有什麼進展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林晟說,這裡是我家。
老周沉默了一下,說,那你先去別的地方,親戚朋友那裡都行。
林晟沒有動。他看著茶几上那杯涼掉的茶,看了一會兒,說,你們忙完了我再走。
老周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
他們又在屋裡忙了將近兩個小時,拍照,取樣,記錄,低聲討論,偶爾有人出來問林晟幾個問題,他一一回答,聲音平穩,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快天亮的時候,所有人陸續撤了,老周最後出來,在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說,晟哥,節哀。
林晟點了點頭。
門關上了。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比所有人來之前更安靜,安靜得像是把什麼東西也帶走了。冷白的光源撤走了,橙色的落地燈搬回來放在角落裡,橙色的光重新把客廳照得暖烘烘的,和以前一樣。
林晟坐在沙發上,沒有動。
畫室的門關著,是老周帶人走之前替他關上的。他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過去,把門推開。
畫室裡還是原來的樣子。椅子還在原來的位置,地板上的血跡還在,只是那把刀不在了,被帶走做證據了。牆上的畫還掛著,深紅色和褐色,在冷清的天光裡顯得很暗。窗簾沒有拉上,窗外的天已經開始泛出一點灰白色,路燈還沒有滅,橙色的光和灰白的天色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顏色。
他在畫室裡走了一圈,沒有目的,只是走。
走到靠牆的一排畫架旁邊,停下來。
那是一張很小的畫,畫布不過A4紙大小,裱在一個簡單的木框裡。畫面是一張餐桌,桌上擺著一鍋魚湯,主色調是溫暖的黃色和白色,只有背景角落裡,廚房的水槽隱在光影裡,一抹夕陽染過的淡紅。
林晟站在那張畫前,看了一會兒,想起了那天。
那是兩年前的事。他為了讓妻子恢復視力,在菜市場買了一條活魚。因為第一次處理活魚,弄得很狼狽,廚房被搞得一團亂。他把魚湯端出廚房的時候,一直等在廚房門口 的妻子微微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走進了畫室,不知是被林晟的體貼打動,還是魚湯對她視力起了作用,那是她車禍之後第一次拿起畫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