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孙
午膳时刻,仆从们从外提著几个食盒鱼贯而入。他们从西市取了不少吃食回来,打开食盒,便将里头的菜一盘盘往四方桌上摆,转眼便与笔墨丹青、茶碗壶浆形成「三国鼎立」之势。奈何地盘委实有限,各色菜盘只得重重叠叠、「见缝插盘」。
花了好大功夫搞定了菜盘,一旁拿好碗筷、看著琳瑯满目菜色早已垂涎欲滴的张家兄妹,正准备大快朵颐之际,卢璟赫然发现他的画正压在菜盘底下。仆从们于是七手八脚地又一盘盘将之挪开,惹得张宁著急道:「垫著也挺好,省得吃完饭还得费力擦桌。」
卢璟一听,反唇相讥道:「那画里有妳。」
张宁一脸不悦,摇著头说道:「郎君可别说,把阿宁画得甚丑,拿来垫菜防污正好堪用。」
「那是意境,看整体意境……」卢璟还想扳回一城,没料到张宁未等他把话说完,便翻了翻白眼。
「『意境』是什么……我此刻肚腹空空,『意境』能当饭吃吗?」
卢璟一时无语,小娘子都表示自己肚腹空空了,他的「意境说」仿佛对牛弹琴了。
想到琴,卢璟原先还打算将书房里那张琴也一并搬来,后来思及伯牙、钟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再看看眼前这对兄妹,终究打消了念头。如今想来,委实明智。
又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三人才吃上饭菜。张平兄妹几时吃过这等美味?那真是吃了个狼吞虎咽,对照著卢璟那优雅的入口慢嚼,简直像极了饿死鬼投胎。
卢璟睨了张宁一眼,忍不住摇头说道:「说妳是西施再世,西施若同妳这般用膳,别说魅惑吴王了,吴王没被吓死就实属万幸。」
「瞧郎君说的……要魅惑君王前不得先吃饱吗?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她一边说著话,嘴里还塞满食物,故而显得含糊不清。
卢璟没奈何,他那范阳卢氏的端方教养,使得他在吃饭这件事上,简直输得一塌糊涂。分明是他出的钱买的,却搞得像吃人家剩菜剩饭似的。于是他当下决定,下次手脚一定得俐落,虽不至于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至少必须与他兄妹二人平分秋色才成。
用过饭,本就一身轻闲的卢璟见窗外雨打芭蕉,芭蕉叶迎风招展,他在窗前不禁一时兴起、有感而发,随口便吟起王维的诗来: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他本只是自己随口吟咏,不料难得托了卢璟的福,张宁不必费心收拾餐盘碗筷,全赖卢璟仆从一力包办。她偷得浮生半日闲,一时也并入闲得发慌之流,无意间便听了一耳朵王维的〈山居秋暝〉。张宁哪里懂什么诗?于是她立即表达自己的困惑。
「郎君真是奇了怪了,那个什么山、什么晚的,这里是长安城醴泉坊,哪来的山?才吃过的是午饭不是晚饭,郎君怎么立刻就忘了?」
卢璟始料未及,一时愣怔。仆从将餐后收拾的工作全包办了竟然还能生出这样的「事端」来?于是他只能「降尊纡贵」对张宁解释道:「这是大诗人王摩诘的诗,写的是他的心境,子和只是觉得『于我心有戚戚焉』,所以随口一吟罢了。」
「王摩诘是谁阿宁不识得,所以郎君的心境是什么?又郎君也算是『王孙』吗?」张宁似乎也越发来了兴致,毕竟她十七岁的人生里,与泥、陶交情深厚,却与诗、书、礼、乐失之交臂。今日亏得卢璟,简直让她的人生打开了另一扇窗。
「『王孙』……算是吧!」卢璟努力思索了半晌又道:「就是虽然春景很美,但也不一定执著于春景,秋景也有秋景的美,只要内心自在惬意,无论是春季还是秋季皆可留下赏景。」
卢璟尽了最大的努力,企图将那深远的禅境深入浅出地说与张宁听。没料著张宁又摇了摇头说道:「可现在既不是春季,也非秋季……」
「啊……」卢璟这会儿又想起了他书房里的那张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