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春秋

字体大小

阅读模式

(二)暂别阿奴

施展神足通,四人不多时便回到迷雾林。子渊把人轻放在床上,让她半躺半坐著,自己坐在床沿,望著脸红垂眸的阿奴,他不禁笑道:「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竟然也有这么怯生生的时候?莫不是子渊长相奇丑,吓得你不敢抬头?」

  「才不是!」被子渊这么一逗,阿奴努了努嘴,心下有些不满:他若丑,那三界之中还有能看的男子吗?

  说这话,想酸死谁?

  于是阿奴径直抬起头,想回怼子渊,正巧迎上子渊投过来既温柔又炽热的眼神,心下一惊,倏地又慌忙的低下头去。

  瞧阿奴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子渊面上尽是笑意。他摊开掌心,手中化出一杯「甘露」,递到阿奴的面前。

  「喝吧!能养身子,外加醒酒。」

  一见「甘露」,阿奴便露喜色,喜孜孜地接过来一饮而尽,根本忘却刚才的羞赧慌乱。

  子渊一抬手,随即在桌上又化出一大壶「甘露」。

  「不想叨扰小意,乖乖喝完那一壶,大抵就能活蹦乱跳了。」

  其实喝不喝「甘露」对阿奴是否能恢复活蹦乱跳并无多大关系,一千年醇厚的修为能顶的事多了,「甘露」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因为阿奴爱喝,他便给予她这个小满足,见她乐,他亦乐,她的小满足便是他的大满足。

  一脸笑开怀入眼;一句「谢谢子渊」入耳,熨得子渊满心舒畅,仿佛身上的痛楚也减轻了不少。

  「你好好休息,我得回天庭了。」其实现需要养养身子的人恐怕是他。

  「要不你也喝喝甘露养养身子再走?」阿奴用手指了指桌上那一壶「甘露」道。

  子渊听闻,不觉哂笑:「你这慷他人之慨回报他人的方式未免清奇了些,阿奴好意子渊心领了,要喝,我随时可喝,那些是给你的。」

  「说的也是……」突然间阿奴觉得自己太傻,怎么会说出如此蠢笨的话?正尴尬著,忽见子渊

指著她的眉间问道:「你的额间花时有时无的,怎么回事?」

  「啊……这是……这是……」原来子渊两次救她于危难之中,便两度见过她的额间花。平日里她总是刻意的隐去它,当自己不省人事时才会因无法掌控而显现出来,子渊本就是心思缜密之人,这变化又如何能逃过他的法眼?

  「我不喜欢它,我阿娘没有。」阿奴抚著自己额头怏怏道。

  「极美,大可不必隐去它。」

  子渊这话说得极轻柔,却幽幽地萦绕在阿奴耳际,一字一句听得真真切切,令她一时间楞怔。还未回过神来,子渊已经起身抬脚向外走去。

  「我回天庭了,杏儿好好照顾她。」

  话音一落,杏儿福身答礼,门外守候的常修快步跟上,一路无话。直到慈泽殿中,子渊方才摀著胸口,脸色发青。

  「大殿下……」虽知渡修为是个要命的事,但常修知晓在阿奴面前子渊尽可能不让她有负罪感,故而不愿显露出痛苦来,虽说千年修为对子渊而言不算大事,却也不是小事,不可能完全无感。只是子渊的内敛与隐忍功夫到家,就连常修也几近看不出异常来。此刻回到自己宫殿,绷紧的身心才终于放松下来,那痛楚再也忍受不住。这也是他不敢在迷雾林多待片刻,急著返回天庭的缘故。

  常修立即搀扶子渊进入寝殿,只见子渊踞床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引领杂乱的气息稳定下来。

  「大殿下!常修来帮您。」见子渊双目紧闭,眉头深锁,胸前气息鼓荡。常修推掌,以自身法力帮助子渊调息。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子渊青白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去外头守著,不许任何人进来,今日之事切不可泄漏半分。」子渊微睁著眼,叮嘱常修,随即又闭眼调息。

  「是。」常修领命,随即向慈泽殿外走去。

  话说这慈泽殿中,偌大的地方一共也只有主子二人,子渊身居主院,自己随侍子渊身旁,便也在主院生活著;现如今后院也只有皇子妃一位女主子,居于风华院。子渊好静,于是摒弃下人不用,他认为那些不过是皇室的派头,除了吵杂多事之外,并无实质用处。殿中的整洁及端茶倒水之事,分明动动心念便可解决,哪里需要旁人伺候?他一向不喜那些虚头巴脑的事。而风华院里恰恰相反,申雅惯享皇子妃的尊宠,宫娥数名,前遮后拥,仿佛自己没有法力、柔若无骨似的,样样要人伺候。常修对此有些嗟叹,皇子妃娘娘的心也忒大,虽不违返天庭皇家规制,却完全无视自家夫婿的好恶,两人脾性及行事作风简直背道而驰,如此又怎会得到夫婿的欢喜?

  皇子妃偶来主院问安,除此之外,除非召唤,否则也不敢踏足主殿;子渊也每每在常修语重心长、三催四请之下才会莅临芳华院探视皇子妃,所谓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当年天君赐婚的原因仍在,申家人的颜面不可不顾,幸而子渊生性好静寡欲,正巧掩饰了他对申雅的不喜,在外人眼中亦无刺可挑。

  子渊一向是个待人宽和的人,对申雅亦然。她虽不喜申雅,却也不曾对他出言指摘,然而夫妻间似乎还需得有些柔情蜜意,而非一味的行礼如仪。时常他奉子渊之命到各家皇子殿中办差,总没有哪家院落如慈泽殿这般冷清,他一直以为是子渊的寡欲性情才导致这样的结果,殊不知在见识到子渊对阿奴公主的态度之后,他才明白只是喜爱与不喜爱的差别,而非子渊本性如此。

  或许天君叨念大殿下已久的纳侧妃这事也有了谱吧?

  只可惜阿修罗族与天族的水火不容却注定了这条路必定走得不顺遂……

•                  *                *

时序又是一年秋季,金风扑面,迷雾林中的蓊郁已显出颓意,倒增添几许枯黄与色调逐渐加深的枫红。距离被子渊救回已然过了半月有余,一早小青鸟便聒噪了起来,上窜下跳的好不激动。原来这是阿奴自从子渊第一次无人带领「擅闯」迷雾林之后,给予小青鸟的新任务——看门。别人看门的是狗,她家则是鸟,谁教小青鸟的巢穴位置居高临下,又是除了阿奴、杏儿之外能待在水榭这头的迷雾林成员,这看门的活计毫无疑问便落在牠身上。

  听见小青鸟的骚动,本在廊下闲坐赏景的阿奴站起身向外眺望,远远的一抹青色身影,仪态风雅、脚下生莲的走了过来。来人听见小青鸟扑腾高鸣,理解了牠的意思,竟驻足朝牠作了揖。

  「子渊来访,谢小青鸟通传。」

  「子渊来了……」见是子渊,阿奴的嘴角不自觉扬起小小的弧度,朝著他走过去。

  「怎么来了?你可是咱迷雾林唯一的客人,但我们仍无待客之道,在你的『甘露』之前,拿什么招待你,都不过是自惭形秽而已。」

  「你倒是给自己的没有待客之道找了个好理由。」子渊见阿奴走近,给了她一个温柔和煦的微笑,随即又在掌心化出一杯「甘露」来递给阿奴。

  「这便是独属贵府的待客之道。」

  看著子渊手里的「甘露」,阿奴眉眼弯弯傻笑了起来。

  「这分明是占你便宜……」嘴上虽这么说,她还是偷著乐拿起「甘露」啜了几口,忽又似想起什么,抬头上下打量子渊一番。

  「你还好吗?上回谢谢你,若不是你,我的命早交代了。」边说著,她学著子渊作揖,手里尚捧著「甘露」,便对著子渊深深一拜。

  「我没事,你瞧我不是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倒是被你这一拜,怕没事也拜出事来了。」子渊没好气地道。

  听子渊这一说,阿奴方才惊觉因为手里捧著「甘露」的缘故,这一拜简直有了凡人祭祀那味儿,于是红著脸,尴尬的笑著。子渊看著她,心里升起丝丝暖意。

  以前阿奴极排拒他,她是阿修罗王女的秘密和不许靠近天族的再三告诫,迫使她避他惟恐不及,而今,她似乎也有些不同了。

  或许是这个不同,让子渊心中漾著一股悸动。虽然两族之间的紧张关系丝毫未解,他与阿奴之间的关系却亲近了不少,无论如何,总是叫人感到些许安慰。

  「我来看看你,顺道跟你说个事。」子渊不急不徐地的道。

  「我很好啊!早活蹦乱跳了。」阿奴闻言,一口饮尽剩余的「甘露」,然后转了一圈。

  「你瞧!是不是?」她笑著,眼中的紫瞳闪烁著灿烂的光芒,映照著迷雾林亦映照著子渊的身影以及他儒雅温柔的笑意。

  「嗯!」即使原本就知晓自己千年的修为能换来阿奴的活蹦乱跳,但眼见著人,见她在自己眼前恢复如初,灵动活泼,子渊心中还是满满当当的欢喜与欣慰。他点了点头,眼波随著阿奴流转,阳光洒落在阿奴一身绯红的衣衫上,照著她那发辫上系著的殷红绸带,整个人从头到脚都亮了起来,以至于把子渊看得愣了神。

  「子渊!」发现子渊望著她发著呆,阿奴扯了扯子渊的衣袖叫唤他。

  「你发什么呆?不是有事跟我说吗?」

  被察觉自己看阿奴看得恍了神,子渊低下头,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已微红的脸颊。

  「我的十一妹私逃至凡间,跟妖王荣胤之子荣恒巧遇,至今迟迟未归,荣恒帮著她四处躲藏,以避天庭的追捕。天庭几度追捕失利,父君震怒,派我领军攻打荣胤,用以逼迫她二人现身。大军业已开拔,我先来告知于你,这段时间别乱跑,两军对阵,有时无暇他顾,怕你又出了事我来不及驰援,等事情了结,我自会第一时间来看你,阿奴可得乖乖在家等著我,别让我担心。」子渊说话,语气温柔却又带著不容反对的坚定。

  「那……得等多久啊?」阿奴低下头,觉得有些无力,虽然他也不常外出,但如此言明的约束却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这次纯属意外,若非喝了酒,哪里能让那宵小之辈有机可乘?你别瞎操心!」她瘪瘪嘴,显出一脸不开心。

  「阿奴听话!」子渊抬起手,摸了摸阿奴的头,半哄著她,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

  「我得走了,一定记得我的话,我尽量争取早点儿回来。」他又爱怜的拍拍阿奴的头,然后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