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重疑云
随行的医官是药王的几位弟子,他们面面相觑,从未见过这等怪事,于是派人回转天庭请来药王。药王在军营里里外外看了许久并反复的推敲,沉吟半晌才对子渊礼拜道:「大殿下容禀。」
此时子渊卸了铠甲,一身素净坐在床沿上,右手右脚的箭伤之处也已包扎妥当,帅帐外已在准备拔营事宜,不时传来声响。子渊示意常修挪过椅子让药王坐在跟前。「药王且坐下慢慢说。」他举起左手,礼貌地做了个「请坐」的动作。
「谢大殿下赐座。」药王拱手作揖,然后落座。「这事透著蹊跷。」药王皱起眉头,指著置于一旁的赭红色双箭说道:「方才四下看望,发现从将士们身上取下的箭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伤著大殿下的这两柄仍在。」
「是吗?」子渊听说,亦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有这种事?」
药王点点头,脸色略显困难。「臣从未见过此等事,也只能揣测一番。怕是只有大殿下的伤是真伤,余下众人的皆是假伤。」
「假伤?」常修一听药王之说,惊诧不已,下巴差一点都给惊掉了。
「常修!」子渊示意常修不可无礼插话,又向药王询问道:「理上的确说得通,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对手又是如何办到的?」他亦显出一脸的困惑。
「臣左思右想,这也许是对手所制造的一个幻境,令大家皆陷入这个幻境而不自知。」药王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又说道:「首先,制造幻境对有一定修为之人皆非难事,既能造、亦能解,不至于陷于幻境之中而不自知,即便小兵小将不知,以大殿下之修为亦不至于勘不破幻境之玄机才是。」药王边说著,眉头依然深锁。「故而臣大胆猜想这个幻境乃是建立在魅惑术之上。」
「魅惑术?」子渊也皱起了眉头,脸上的困惑又加深了一层。「何谓之?」
「这便是臣要说的第二个重点。」药王紧接著说道:「这魅惑之术但凡三界六道里颇具姿容之女子皆能有之,然女子往往只能魅惑于想魅惑之人,比如心仪的男子,使其为她神魂颠倒,迷失自我心性。且魅惑力之大小虽随其灵力之高低而定,却非灵力越高魅惑术也越高明,比如天女素来庄重自持,自是不擅此道,大殿下对魅惑术感到陌生,亦是在情在理之事。」
子渊聆听药王的解说不知不觉中感到兴味。「传言中九尾狐族最擅长魅惑人心,药王指的可是这个?」
「既是也不是。」药王道:「九尾狐族灵力与魅惑人心的能力皆高,且无论男女都具备这种能力,此乃不容置疑之事。但诚如臣方才所言,他们的魅惑术所能影响的范围仍局限于接触的对象,无法如此这般凭空藉两柄箭制造幻境蛊惑人心。但也许是臣孤陋寡闻,至今未曾见识或听闻过。」
「即使九尾狐族有此能耐,亦不会贸然介入两族之间的战争,这是他们的族规。况且九尾狐族一向与阿修罗族无甚往来,断不会为其做出引火烧身之事。」子渊侧著头,心下开始抽丝剥茧。这一层层迷团难解,著实让他陷入苦思。
「大殿下分析得是,这也是臣要说的第三个重点。九尾狐族即便有此能耐,基于不涉战争的族规,便不在考虑之列;至于魔族,多半看戏的不嫌事大,既出手,势必卷起千层浪。此次意外,看似伤了大殿下及天族将士,实则只是小小皮肉之伤,但凡对手有心与天族为敌,下手可以更为狠戾,不排除先重伤大殿下,此时全军因陷入幻境之中,已无抵御力,阿修罗大军若回身反杀,只怕后果不堪设想。这样的好时机,对手却全然放弃,此种手段不似魔族作风,况阿修罗王心高气傲,亦应不屑与魔族为伍。如今看来,阿修罗阵营里应有人想迅速结束战争,为防止在退兵之际遭天族趁势追击故而做出如此决断的可能性为最大。」
「阿修罗族有如此高明的魅惑术、好心性且具有影响力之人?」子渊努力的搜索自己对阿修罗族的认知。「他们的男子其貌不扬,何来魅惑术?阿修罗女虽姿容出众,他族女子无人能出其右,然据经验来看,他们亦不涉足战事,对军务并无实质的影响力。」子渊侧著头,望向常修。「以格鲁齐跟额纳的性格,不太可能放弃回头痛击的机会;而乌瑞则以格鲁齐为马首是瞻,并不具影响力;至于合木达则更是未成气候……」
此时药王起身,恭谨的向子渊行了拜礼。「政治、军事之事本不在臣的职责范围,臣只能提供有关此次诡悬伤情的相关推测,其余便不好过问。大殿下与常修有事相商,容臣先行告退。」
「也好。子渊谢过药王。」子渊转头交代常修送送药王。
* * *
子渊随著天族大军一路无事回到天庭,他的箭伤已好了八、九成,而将士们在药王的嘱咐下,并未再予以施药,其好转的情况也如同子渊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一切正如药王所料,将士们的伤是「如真包换」的「假伤」,坐实了乃因幻境所致之推敲。
子渊见过天君回到寝殿,方落座,门外便传来「大皇子妃觐见」的通报声。
「请进。」子渊抬眸一望,大皇子妃申雅带著些微急躁的步履走了进来。
「臣妾给大殿下请安。」申雅微曲双膝,向子渊行礼。
「爱妃免礼。」子渊坐在床沿,见申雅一身丹艳,宝钗、珠玉琳瑯,宛若姹紫嫣红一般,每一步履,步摇轻晃,大皇子妃的贵气自不在话下。子渊性好素雅,除了依场合所需方著华服,平日里,他身上并无半点珠光宝气,连衣服清一色皆为淡雅的色系。现下他一身素净灰袍,跟申雅形成强烈对比。子渊望了申雅一眼,虽一向不喜她的华美打扮,却也不曾出言指摘,他除了能体会「女为悦己者容」的心情,亦了解自己的喜好在天庭与他人大相径庭,他生性宽和,也便由著申雅不干涉她。
「爱妃怎么来了?」子渊道。
「听闻大殿下受了伤,臣妾担心,一颗心悬著,总算盼到您回来,臣妾赶紧过来看看您的伤。」申雅向子渊快步走了过去,急切与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爱妃勿虑,我的伤已几近痊愈,况本是小小皮肉伤,不碍事。」子渊抬了抬自己右手臂,表示自己安然无恙。
或许子渊言者无心,但这几句话听在申雅的耳里却显得不近人情。虽战事天界算来才刚进行不多时,可人间已近二十年,又听闻子渊受了伤,自己挂念得紧,眼下寝殿中只有他夫妻二人,无其他外人在场,她巴不得立即奔入子渊怀中,但她却感觉不到子渊有同她一般的浓烈之情,这个平淡的反应宛若浇了她一头冰水,申雅心中不免来气。
「没事便好,臣妾心中悬著的大石头也可放下了。」她有些赌气,只是不好明摆在脸上。虽床沿尚有空间,但子渊并无明确示意自己能坐在他身边,她一时竟不知该上前还是退开,终究不敢径自坐过去,于是只能默默的找了个座位坐下,自己跟自己生著闷气。
子渊看看申雅,见她不再言语,便转头传唤常修进来说话。
「常修见过大殿下、见过娘娘。」常修走进子渊寝殿,首先行礼问安。
申雅回了礼,心理憋屈。才在心中埋怨子渊的冷心冷情,也没说上几句话,子渊又唤来常修,到底将她置于何地?于是起身向子渊屈膝礼拜说道:「大殿下尚有公务要处理,那臣妾便先行告退了。」
「去吧!」子渊给了申雅一个冷情的微笑。
申雅走出子渊寝殿,方才一直在殿外守候的仕女湘儿立马跟了上来,见申雅一脸不悦,更不敢怠慢。一主一仆直走回到自己的寝宫,摒除所有下人,申雅才将一肚子闷气发泄出来。
「子渊口里叫著『爱妃』,实则根本不爱我,对我总是不冷不热的,算什么?我看他更爱常修吧?常修跟前跟后的,比和我要亲爱得多!」虽知道自己说的是浑话,但心中对子渊有怨气,不发发疯似乎也很难平息。人前她得要谨守皇家的礼仪规范,不可有丝毫的逾越,她也只能私下对著湘儿大吐苦水。
「娘娘慎言,您可知您在说些什么?」湘儿十分紧张,示意申雅不可胡言乱语。「这话被人听了去,那可是天大的事!您怎么能够如此编排大殿下的是非?」
「我……我满心期待的去见子渊,他可好了,压根不想见到我吧?就不见他有什么欣喜之情,还只顾找常渊说话。他们朝夕相处,话还没说够吗?与我许久未见,竟连说几句体己话都不肯。自从成婚以来,就也没听过他对我说过什么温情暖心的话语,他对我的笑容都显得空洞,一点温度也没有。」申雅抱怨著,显得失落。
「娘娘可会是想太多了?大殿下的性子不就是那样不愠不火的?不是听说他常把军队上下搞得心急如焚,自己啥事也没有?您再瞧瞧,包括天君还有诸位皇子,谁不是三妻四妾、后宫充实?只有大殿下这些年来守著娘娘一人,未再纳妃,多少娘娘们羡慕您都来不及了,您倒在这儿怨怼起大殿下来,奴婢都觉得替大殿下不值呢!」
「那是他们不懂,我可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当时天君赐婚,说我申氏家族子弟优秀,遍布天庭重要职务,连军中都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必须得娶申氏家族女为妃。子渊天性淳孝,天君赐婚焉敢不从?然而他父子二人大抵有了默契,子渊只从一次赐婚,他跟天君禀明自己不好此道,若非自己真心中意,请天君勿再为难于他。天君见他素来清心寡欲,又最得意于这个长子,故而随了他,不再强加为他作主。而对于我这位申氏家族的女儿,大概他不爱我,又不能完全冷著我,就只能不冷不热、行礼如仪的待我。天君那里、申氏家族也挑不出他的错处,这才是子渊聪明之处。」
「即便如此又如何?」湘儿又开解申雅道:「娘娘看看各宫各院,谁又得到过多少真心?但大殿下人品贵重,终究还是会礼敬著您。若有朝一日大殿下继任天君之位,您便是天后,三界之中,哪位女子的身份能比您尊贵?您何必纠结大殿下究竟爱不爱您这件事呢?毕竟色衰爱弛、喜新厌旧、后宫不断有新的女子是天族皇家的常态,守住正妃之位不是更有意义的事吗?」
「湘儿切勿再提及『若有朝一日大殿下继任天君之位』这话,子渊最忌讳这种说法,说是悖逆之论。即使平日里温润宽和的个性,听了这话也能跟你置气,小心人头搬了家。这是我见过最能引他生气的话,你可别不知死活。」
「是……是……湘儿记住了。」
申雅望著慌张的湘儿,心中想著:她毕竟是个未成过婚的小丫头,或许心中也没心仪过什么人,哪里懂得情爱?为人妻子的谁不想得到丈夫的爱?特别是自己深爱著子渊,子渊是个哪哪都好的人,他能赢得天族人的敬重并非浪得虚名,这样的子渊又怎能不让她喜欢。可偏偏子渊温润待人,却唯独对她缺少温存,令她心里著实难受。
在子渊寝殿处,常修带来了他所探查到的消息。与其说是探查得知,倒不如说是早早听说过却不曾放在心上的事,此时一番探查,倒是忆起了一段陈年旧事。
「大殿下是否忘了阿修罗王在凡间迷雾林里藏养了一位小殿下,漫漫岁月里,他不曾走入任何人的视线,自然而然我们也忽视他的存在。他与合木达的年龄相近,照推算应已成年,要说对战局有影响力者,除了格鲁齐与额纳,这位陌生的小殿下会不会也是个可能的人选?」
子渊听了常修的报告,沉思了半晌。他对阿修罗王以至于阿修罗王的四个儿子,早在领兵对战之前便已做足功课,遍悉他们的个性及风格,思来想去,从这几个人里也找不著足以解释的答案。搜索枯肠,只能回到起点,看看是否漏掉了重要的环节?故而他让常修再去多方了解,顺便整理一下有关阿修罗族的相关资料。
「他是王子,影响战局的确有这个可能性,但何来炉火纯青之魅惑术?除非尚有阿修罗族的女子参与其中?」
「难不成是王后?」常修道:「传闻王后可是阿修罗族第一美人,当年因殷鉴不远,怕天族又慕名求娶,另一方面,当时青春正盛的阿修罗王也十分中意她,据说阿修罗王也怕天族搅局,可卯足了劲追求,王后终被阿修罗王的真情实意打动,至今阿修罗王也未再青睐过第二位佳人。」
话音方落,常修望见子渊瞅了他一眼,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多话了,刚才不慎议论了天族是非,逾越了自己的分际。「常修多嘴,请大殿下责罚。」他低下头表示忏悔。
见常修认错,子渊瞪了他两眼之后也不再追究。
「这位王后从未参与过阿修罗族的战役,若她能将如此高明的魅惑术运于掌中,不至于到今日才出手,好让我们在此猜不透其中玄机。」
「大殿下说的是。」
子渊的分析在情在理,这位阿修罗王后,一向居于阿修罗王的身后,不涉朝政,只照顾著丈夫和孩子,不是阿修罗族人,倒也真没什么人见过她的尊容。
讨论分析至此,似乎又失去了方向,这个真相著实难解。「无论他是谁,我们都得承他这份情,若非他,一场浩劫难免。」
「我想到迷雾林看看。」突然,子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