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态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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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双向迷路

窗外正下着雨,绵绵的,在南台湾的冬天并不常见。北部的东北季风神得很,没那么大的威力越过桃竹苗,使得冬天的气候南北壁垒分明。连一个小小的台湾气候上都能有这么大的差异,更何况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理念思想的差异就更不用说了。

  但偶尔,却又出现齐一的假象。齐一的看法、齐一的梦魇、齐一的假设情境。

  譬如说:认定温明娟与高韪昭若在一起便是一种自毁前程,并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之深渊的假设。三人成虎,也由不得温明娟不低头。

  高韪昭已走了一阵子,此时正逢学期末了,大伙儿忙着成绩结算及一些收尾的工作,可温明娟就是怎么的也提不起劲。每天昏昏沉沉、头重脚轻,夜里也常惊醒。每当张婷玉睡了,她便偷偷哭上几回,哭到累了不自觉睡着。

  如果说受刑的罪犯蹲的苦牢是有形的监狱,那么她现在所受的罪却等同是无形的囹圄。

  走进音乐馆,进入音乐教室。

  弹琴。

  这是她一向排遣忧虑的方法。

  只是最近的她,只要一走进这里,却总泛起那若有似无的思念。

  为了蓝韵玫的事,不久之前高韪昭还来过这里。

  坐在钢琴前,她没能谈好一个音。每每发呆、然后叹气。高韪昭的身影一遍遍投映在光亮的琴板上扰乱她的心。

  为什么?

  为什么她谁不好爱,却偏偏爱上了一个流氓?

  一个最不像流氓的流氓。

  外头的雨淅沥的下着,就像她在台北为了高韪昭奔走伤药时的情形一样。现在她的联想、她的意念已无法从高韪昭的身上抽离。她怎么也想不到高韪昭这个名字早在她的内心攻城掠地,并且据地为王。

  雨直落到傍晚才稍趋缓和,没来由的,下得人心慌。下了班无意识的回到公寓,张婷玉还没回来。

  最近她总是晚归。

  但由于温明娟自己心情坏到谷底,也没什么多于的心思顾及张婷玉在忙些什么,也就这么日复一日。

  温明娟落寞地坐着出神,学生的期末成绩还等着她去结算,但她就是做不来。不想洗澡、不想吃饭、甚至于连动都懒得动,她的生命动能仿佛重病之人般日趋衰微。

  高韪昭,紊乱了她所有的人生秩序,也彻底崩毁了她既定的人生步伐。

  又发了好一会儿呆,蓦地,她瞧见桌面押着的那张纸条,上头歪歪斜斜的一串数字,正是高韪昭那扭曲如小学生般的亲笔。其丑的字此刻却对它魂牵梦萦,无法自拔。

  抚着那一串数字,温明娟又哭了一阵才决定呼出电话。

  等了好一会儿,传来电话答录机的回话。

  他不在家?

  上哪儿去了?

  说的也是,他那个人怎么可能随时安分守己的待在家中当个良民?

  他是人称的少帮主,帮里有多少事务等着他去处理?

  「高韪昭,是我,我……」,才开口说了两句话,温明娟又忍不住啜泣,方才她便一直没真正停止哭泣过,这会儿倒像是水库泄洪般一发不可收拾。

  「我……是……明娟……」她哽咽说道。

  至此,她再也说不下去,伏在桌面不断掉泪,连话筒都忘了挂回。

  「明娟?」突然,那头的话筒被接起,那正是高韪昭的声音。

  「你在家?」温明娟惊诧极了,她完全没想到高韪昭会在家。

  「我在,好几天没出过门了,不想别人干扰我,所以用电话答录机挡掉。」他说。

  「我……」听见高韪昭的声音,温明娟的泪水如溃堤洪水,再也控制不住。「我在你的世界迷了路,再也走不回原来的路上了,怎么办?」

  怎么办?

  原来迷路的人不只他自己?

  高韪昭心里百感交集。这几天他也正为了这个问题睡不安寝、食不下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听到温明娟这么说,他也怔住了……

  之前他曾对她说过「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这句话,而如今,面对如此无助的温明娟,他又该她做些什么?  

* * *

  才过了两日,正等待学校举行结业式。之后,这个学期将堂堂画上句号,走入历史,而温明娟和张婷玉也将各自回到自己家中休息几日,等寒假辅导开始再回到公寓来。

  礼堂里,一切准备就绪,温明娟和张庭玉并肩向礼堂的方向走,才距离礼堂不到五步之遥,身后却传来叫唤她的声音。

  「温明娟老师,校门口有人找您。」叫唤她的是门房警卫。

  「有人找我?」温明娟愣了愣。

  这时候谁找她?

  把班级委托给张婷玉后,温明娟带着满脸狐疑来到校门口一探究竟。

  那人竟是孙孟威?上回随同高韪昭前来学校找她时见过他,但并无交谈,更谈不上交集。

  他何以会来找她?难不成是高韪昭叫他来的吗?

  可孙孟威的脸上有种淡淡的愁绪,更多的是焦急。

  「韪嫂。」一见到温明娟,孙孟威立即靠了过来,这使得温明娟看得更清楚他脸上的愁容。

  「你怎么来了?」温明娟问道。

  「韪嫂快跟我去台北,我是来带妳去见韪哥的,他人现在在加护病房。」孙孟威以恳求的语气央托温明娟。

  「加护病房?这……这是怎么回事?」温明娟愣住了,发生了什么事?才和他在前两天讲过电话,怎么这会儿就进了加护病房?

  「他怎么了?」她忧心忡忡地问。

  「前天帮主大发雷霆,跟韪哥闹到不对盘,好像是为了妳。韪哥死都不愿接任帮主,甚至要退出江湖,金盆洗手,帮主花了好大力气也拗不过他。韪哥是帮主最得意的传人,帮主栽培他、看重他,对他抱很大的希望,没想到韪哥为了妳,让帮主这么多年来的投注的心血都枉费了,帮主他当然很生气。」

  「高韪昭的身手那么好,还敌不过你们帮主吗?」听孙孟威这么一说,温明娟顿时觉得心慌意乱。

  「韪哥根本没还手。他心一横,决定出走了,也就任由帮主责罚。」孙孟威说。

  「况且,与帮主动手只会死得更难看而已。以下犯上,天理不容,人人得而诛之啊!」

  「我……」才想说什么,孙孟威打断她。

  「韪嫂,妳去不去看韪哥?他人还在昏迷,要不是帮主还念着过去对韪哥的情分,他恐怕早就没命了,哪里还能熬到现在?」

  「我……」温明娟压抑着自己纷乱的情绪,她的心里老早不知所措,慌乱地挂念高韪昭的安危。可是父母的叮咛言犹在耳,同事们诡异的眼光也依旧在四周潜伏,他又能怎么办?

  「你们帮主究竟对他做了什么事?高韪昭为何伤得这么重?有必要这样置人于死地吗?」温明娟又气又急,个人意志不是该受到尊重吗?在这个文明的时代,怎么还会有这么野蛮的行为,以暴力来宰制他人的自由意志?

  「这妳是不会懂得的,妳是个老师,根本不了解我们帮中的规矩及作法。韪哥一直不愿意让你知道太多,这是他的用心,不想让妳搅进来,我也不好违背他的意思。妳不要问太多,再问,我也不可能告诉妳什么。总之,帮有帮规,把命豁出去来换取离开我们是他的选择。只请妳去看看他,韪哥到现在都醒不过来啊。」说着说着,孙孟威的眼眶红了起来。「妳不怕见不到韪哥最后一面吗?再怎么说他也是为了妳。」

  「最后一面?」这句话正深深刺痛温明娟的心。

  不要啊!

  就算要去,也绝不想是见他最后一面。

  她想要天长地久的看着他,听他说话啊!

  「我去。」蓦地,温明娟毅然决然说道。

  高韪昭为了能让迷路的她从此安定在他的世界,不再徬徨无助,宁愿接受最严厉的考验,以生命作代价,并放弃他原先所有的一切。如此这般,她还能犹豫吗?

  不管别人怎么想,如果不去,她将会后悔一辈子。

* * *

  医院的药水味对温明娟而言并不算陌生,没多久前在高韪昭的护送下她也待过医院急诊室。现在角色互易,躺在病床上的成了高韪昭,地点也换成了加护病房。

  把握那短暂的开放时间,温明娟独自留下,其他的兄弟,都安静而默契地守在加护病房外,未跟着进来。

  高韪昭,这个让她心痛的名字,因为他的重伤昏迷,让她更心痛。

  拭了拭泪,温明娟取出她的身分证。

  「我是明娟,温明娟,你听见了吗?」她俯身在高韪昭的耳边悄声说道:「是它打开了我们之间的缘分,是你捡到它,所以她注定是你的……是你的」她把身分证置入高韪昭的手心。

  握着高韪昭的手,就像当日肺炎躺在急诊室时高韪昭始终握住她的手一样。而现在,两个人的手掌心中还多了一张温明娟的身分证。

  「只要你愿意醒来,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走。」

  不知不觉,她的泪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