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两个世界(一)
这场在校门口前的相会,温明娟兴之所至,完全真情流露,她想也没想过这样也能招惹出那么多不必要的是非来。
所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是不是就是这个道理?
这一幕,门房守卫看在眼底,自然大大为其宣传广播一番。这年头,有八卦的事不好好宣扬并再加点油添点醋的话,那个人大概会被列为哑巴之林。当然,不消一、两天,几乎全校都知晓了这回事。
这件事首当其冲者,大概要算是林伊檀了。众人议论纷纷,都说高韪昭横刀夺爱,也许用了什么手段把温明娟骗得团团转,像温明娟那种善良没心机的人,最容易受骗上当。
自然的,有许多同事上前来劝解她,最主要的,无非希望她能远离黑道。一个老师跟黑帮老大,怎么扯,也不该扯在一起。有人甚至以清流者自居,决定替温明娟严格把关,不让高韪昭再接近她一步。诸如此说等等,实在让温明娟头痛不已。
她从来都没真正感受过这社会既定的价值观威力竟有这么大?
一种职业代表的是一种身分,职业是身分高低的表征,它是区隔人与人之间等级异同的利器?
不,她不这么认为。
这是一件荒唐至极的事。
只可惜,没人认同她啊!在社会价值观的洪流里,她早已被定位,若想翻案,谈何容易?
一波波强大的人言攻击不断向她袭来,甚至于校长、学务主任都出面「关切」她了,她又还能说些什么?
更可悲的是:她都还没认真想过自己是否也喜欢高韪昭,舆论压力却已让她喘不过气来了。
舆论。
真会扼死一个人的灵魂啊!
感情不就是两人之间的你情我愿,为什么会牵扯出这许多可怕的舆论和阻力?
她不了解。
或许这还不足以言之为可怕,更可怕的事还在后头。
* * *
在风风雨雨中度过两、三天,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温明娟倏地奔回家,机车才拐过弯,远远的便瞧见爸妈站在对讲机前各怀一脸愁容。
什么风把他两老从高雄老家给吹了过来?
温明娟心中忖度着。
「爸、妈,怎么来了?」停妥机车,她走到爸妈面前叫唤他们。
「妳这女孩子……」妈妈想说什么,脸色难看到了几点,爸爸却立刻出言制止她。
「有什么话上楼再说。」
开了门,上了楼梯,沿路温明娟一颗心可揪得紧。爸妈一向放心她,来这学校几年,两老才一共来过两回,此番无预警、无告知的情况下忽然前来,一定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方才妈妈似乎想说她什么,不好在大庭广众前说,如此想来更加令她不安。
该不会也是为了高韪昭的事前来吧?
可是他们又如何会知道的呢?
一颗心悬着七上八下,温明娟只觉得头好痛。
「我说妳怎么回事,跟那个流氓不清不楚的搞在一起?」才一进屋,温妈妈再也等不及,立刻叨了起来,她的口气很不好,字字句句都是指责。「我们温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妳知不知道啊?」
「我们家虽算不上什么书香世家,但好歹妳爸爸和我一辈子奉公守法,正正当当做人,又还是为人师表的,妳居然跑去和流氓厮混?成何体统?」温妈妈越说越愤怒。
温爸爸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也同等凝重。
「妳别说得那么难听啊!什么叫不清不楚的搞在一起?什么叫厮混?还亏妳也是个老师。」
也许连日来温明娟为了这话题已被搞得情绪不佳,这会儿妈妈又是为此大动肝火来向她兴师问罪,她烦透了,不加思索的立即予以反驳。
「我跟他根本没有什么,妳别乱讲。」
「你瞧瞧!才说你两句妳应了我一大缸子的话。变天了!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就是那个流氓带坏妳的,现在敢这样顶撞父母。」
温妈妈怒不可扼,本来她就一肚子火,没料到一向乖巧的女儿劈头第一句话就没给她好脸色看,于是他的怒气简直火上添油,烧得更旺。
「那姓高的流氓不要打什么如意算盘,我和妳爸爸不可能答应妳跟他在一起的。我们温家清清白白、擡头挺胸做人,决不允许女儿去当什么黑道大哥的女人。」
「门儿都没有。」她又重申了一次。
温明娟的头痛居然夹杂着头晕此刻不断袭击她。
突然,她的脑中呈现一片空白。
连着三天的心力交瘁,她输了,彻底的输了。她宁愿被高韪昭误打一巴掌而昏厥,却不愿选择被所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强施压力而头昏。她的病还没好全呢,又连着几天「奋战」,她终于不支,眼前泛黑赫然昏厥过去。
谁能告诉她,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相爱是不是不能见容于社会?
一个都还没开始的爱,是否也将因此而声明终止?
又究竟是谁,强力划分了这个世界,让它一分为二、二分为多?
* * *
爸妈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的,就是不准爱女和高韪昭走在一起。即使温明娟都晕了过去,妈妈也丝毫让步的意思。张婷玉也下班回到公寓,妈妈拜托张婷玉打电话叫林伊檀无论如何过来一趟,温明娟这才明白,爸妈之所以会知道这件事,原来是林伊檀搞的鬼。
林伊檀企图利用温明娟的父母来除去高韪昭对他的威胁,所以先下手为强,搬来这两位天大的救兵。
爸妈的意思十分明确,他们认同的是林伊檀,对他,两老语重心长的委托,要他好好照顾温明娟。
把女儿央托给林伊檀之后,两老才摸着夜色回高雄去。临走前还不忘以断绝母女关系作为要胁,誓死也不愿温明娟与高韪昭再有任何的瓜葛。
躺卧在床上,温明娟虚脱的身体不听使唤。张婷玉包来的便当她一口也吃不下。她的头一直持续疼痛,却远远比不上内心的沉痛。
猛烈地咳了一阵,林伊檀坐在她的床沿,想替她拍拍背什么的,却被温明娟断然拒绝。
「你不要这样子。」温明娟冷冷的说:「我不爱你,你又何苦如此放不下?」
「妳可以尝试多发觉我的好处。」林伊檀还想说什么,立即被温明娟打断。
「爱情是不能勉强的,不要以为找来我爸妈就能改变什么。我好累了你明不明白?我都这么累了,难道你还乐此不疲?」
「可是……」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但是,你和我的感情却没有交集,今天不管有没有高韪昭这个人都是一样的。就算我不能跟高韪昭在一起,那也绝不表示我就会爱上你,或甚至跟你在一起,你到底懂不懂?」
「为什么?」林伊檀的面色如土,看起来有些狼狈。「你宁可喜欢高韪昭,对我却不屑一顾。那个流氓有什么好?他又能带给妳什么?说不定他只是在玩弄妳的感情而已,那种人妳也信?」
「都说了,这根本不关他的事。我对你并没有感情,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可能有。」温明娟疲惫地说着,她的头又开始昏了。
「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妳应该给我机会,也许有一天妳会感受到我的好。」林伊檀仍企图争取什么。
「不!」温明娟别过头去,她的头越来越昏。
特别是耳边继续接受林伊檀的絮聒。
「你走吧。」她终于下了逐客令:「我头晕,想休息了。」
呆坐了好一会儿,林伊檀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为惨淡。温明娟话已经挑明了说,今天起,她似乎不再给他苟延残喘的机会。
他突然觉得胸口好闷。
一年来,他的希望就在此刻烟消云散了吗?
曾那么用心地去关爱呵护温明娟,她却视而不见?
就连女孩子的父母都支持的优势下,他仍败下阵来。
他,好不甘心。
话虽如此,但除了黯淡地离开温明娟的住处,他又能够挽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