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木乃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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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意外

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阿奇对自己与露西计划中的婚事感到相当烦恼。当然,他——直白地说——是买下了布莱德克的同意,那位绅士几乎不可能食言,因为这个承诺让这位恋人付出了如此代价。尽管如此,霍普并不完全信任教授,因为从他在晚宴上透露的只言词组,显然可以看出他渴望得到筹备探索那座神秘古墓所需的资金。阿奇和教授都清楚,若不让自己几乎倾家荡产,他是无法筹出所需的五千英镑的,而他为支付绿色木乃伊的代价,已耗尽了财力。他一直天真地以为布莱德克会对那件秘鲁人类遗物感到满足;但看起来教授一旦得到想要的,如今又开始索求眼下触不可及的东西。木乃伊已是他的财产,但他还觊觎塔霍瑟女王墓葬中的东西。他哭着要的这轮月亮,是件非常昂贵的东西,霍普看不出如何能弄到手。

除非——正是这让阿奇烦恼的原因所在——除非向法兰克·兰登爵士借到五千英镑,否则教授就得满足于马尔他的木乃伊。但从他所目睹的布莱德克对那座他渴望掘掠的特定墓葬的强烈向往,他相信这位科学家不会轻易放弃这个念头。兰登很容易就能借出或赠出那笔钱,因为他极为富有,也极为慷慨,但他不大可能毫无代价地援助布莱德克。准男爵内心唯一的愿望是娶露西为妻,因此很容易猜想,他只有在学者允诺利用影响力对付他的继女的条件下,才会帮助教授实现野心。那意味着解除与霍普的婚约,让那个女孩嫁给那位军人。这当然会让露西不幸,但布莱德克对此毫不在意。为了满足他对埃及研究的狂热,他愿意牺牲十二个像露西这样的女孩。

露西无疑会拒绝像一包货物那样从一个男人转到另一个男人手中,阿奇也知道,就她所能做到的,她会坚守婚约,尤其是因为她否认了布莱德克对她婚姻的处置权。但尽管如此,教授虽然有一副天使般的外貌,一旦遭到阻挠,却能让人极度不好过,而他无疑也会这么做。如果布莱德克开始采取行动破坏现在的婚约,唯一剩下的办法就是立刻娶露西。阿奇自然愿意这样做,但财务困难横在面前。他从未向任何人提及此事,连他爱的女孩也没说,但困难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多年来他一直在资助贫困的亲戚,以致于尽管有收入,仍使自己捉襟见肘。靠着纯粹的意志力,为了逼使布莱德克把露西给他,他成功地筹集了必要的一千英镑,而没有打乱他已安排的用于还清某些与家庭慈善有关的债务;但这让他到达了资力的尽头。六个月后,他希望能自由地将收入完全归自己支配,到那时——尽管微薄——他可以养活一个妻子。但在这半年过去之前,他看不到以相当舒适的方式娶露西的任何机会,同时她将暴露在教授的骚扰之下。也许骚扰一词太严苛了,因为布莱德克对那女孩还算好。然而,在关乎他的业余爱好时,他会坚持不懈地达成目的,而且毫无疑问,只要他看到有机会通过出售继女从兰登那里获得金钱,他就会这样做。这样的行为固然不光彩,但教授是个科学的耶稣会士,认为只要是为了让自己扬名和让大英博物馆获益,目的可以为手段辩护。

「但我也许对他不公平,」阿奇在晚宴后第三天向肯德尔小姐倾诉他的忧虑时说。「毕竟,教授是个绅士,大概会遵守他做出的约定的。」

「不管他遵不遵守我都不在乎,」露西叫道,她脸色红润,眼中带着某种光芒。「我不打算为了推进那些可恶的科学计划而被买来卖去。我父亲爱说什么说什么,爱做什么做什么,我嫁的是你——明天都行。」

「问题就在这里,」阿奇涨红着脸说,「我们不能结婚。」

「为什么?」她大为讶异地问道。

霍普望着地面,用手杖的尖端在沙地上画图案。两人坐在热辣的阳光下——印第安之夏仍在持续——坐在一道环绕着最令人心旷神怡的菜园的崩塌砖墙下。这片菜园位于金字塔的背面,种满了各式香草、果树和蔬菜。它宛如马达姆·达尔诺瓦在《白猫》故事中描述的仙境花园,秋天盛产大量的美味果实。但现在树木光秃秃的,缺少绿意的菜园看起来有些凄凉。尽管季节已晚,露西还是常常带本书来那道温暖的墙下阅读,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像一只桃子一样熟透。这一次,她把阿奇带进这个古色古香的菜园,因为他暗示了有知心话要说。而说话的时机到了,霍普开始觉得,把一时陷入困境的状况瞒着露西,对她不甚公平。

「为什么我们不能马上结婚?」露西见恋人沉默不语、神情困窘,便问道。

霍普没有直接回答。「我最好解除您的婚约,」他迟疑着说。

「噢!」露西的鼻翼张开,高傲地仰起头。「另一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没有别的女人。我爱你,只爱你。但是——钱的问题。」

「钱怎么了?你有收入的!」

「是的——这点是肯定的,虽然微薄。但我为一个叔叔和他的家人欠下了债。这使我目前陷入困境,所以我无法预见至少六个月之内娶你的可能,露西。」他握住她的手。「我为之前没有告诉你而感到羞愧。但我怕失去你。然而,想想看,将你蒙在鼓里是不诚实的,如果你认为我的行为不当——」

「嗯,某种程度上确实如此,」她迅速打断,「你的沉默完全是不必要的。别把我当洋娃娃,亲爱的。我希望和你一起分担苦恼,就像一起分享快乐一样。来,告诉我所有的事。」

「你不生气吗?」

「生气——因为你以为我那么不爱你,以至于会因为金钱困难而反对我们的婚事。哼!」她弹去他外套上的一粒灰尘,「我才不在乎这些事呢。」

「你是个天使,」他热切地叫道。

「我现在是个非常务实的女孩,」她反驳道。「继续,坦白吧!」

在这样的鼓励下,阿奇坦白了,她听到的是一个相当轻描淡写的忏悔,主要涉及在帮助一个贫穷叔叔时作出了大量不必要的牺牲。霍普尽力淡化自己的善举,但露西清楚地看出了那颗慷慨的心,正是它指使他多年来放弃了微薄的收入。掌握了所有事实后,她把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他。

「你这个傻瓜,」她低声说。「你以为你告诉我的这些会让我有什么改变吗!」

「但我们六个月内不能结婚,最亲爱的。」

「当然不能。你以为我作为一个女人,能在六个月内备齐嫁妆吗?不能,亲爱的。我们不能草率成婚,以后才慢慢后悔。再过半年,你就能享有自己的收入了,那时我们就能结婚了。」

「但在此期间,」阿奇吻了她之后说,「教授会烦你嫁给兰登的。」

「哦,不会的。他已经用一千英镑把我卖给你了。好啦!别说了,我只是在逗你。就说我父亲同意了我和你的婚事,不能收回他的话。就算他收回了,我也不在乎。我是自己的主人。」

「露西!」——他再次握住她的双手,凝视着她的眼睛——「布莱德克是个科学狂人,为了实现他对这座他一心想发现的昂贵古墓的目标,什么都愿意做。既然我无法借出或赠予那笔钱,他一定会去找兰登,而兰登——」

「想娶我,」露西站起身叫道。「不,亲爱的,完全不是。法兰克爵士是个绅士,一旦他知道我和你订了婚,他就只会成为一位亲爱的朋友。好了,别再为这件事担心了。你早就应该告诉我你的麻烦的,但既然我原谅你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六个月后我将成为霍普夫人,在此期间,我可以抵挡父亲可能带来的任何不便。」

「但是——」他站起身,开始反驳,渴望在这个天使般的姑娘面前更进一步地贬低自己。

她把手放在他嘴上。「再说一个字,我就揍你的耳朵,先生——也就是说,在成为妻子之前先行使妻子的特权。现在,」她把手臂挽入他的,「我们进去看那具宝贝木乃伊的到来。」

「哦,它到了啊。」

「不完全是在这里。父亲期望在三点钟收到。」

「现在是差一刻三点,」阿奇看了看表说。「我昨天整天都在伦敦,所以不知道潜水号已抵达码头。博尔顿怎么样了?」

露西蹙起眉头。「我有点担心西德尼,」她以忧虑的声音说,「父亲也是。他还没有出现。」

「这是什么意思?」

「嗯,」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地面说,「父亲昨天下午收到了西德尼的信,说带着木乃伊的船大约在四点钟到达。信是由特使送来的,六点钟才到。」

「那是在傍晚到达,不是下午。」

「你真仔细!」肯德尔小姐耸肩道。「那么,西德尼说他昨晚无法把木乃伊带到这里,因为太晚了。他打算——在信里对父亲说——把装着木乃伊的箱子搬到岸上,存放在码头附近的一家旅馆,在那里过夜好看守它。」

「那没什么问题,」霍普纳闷地说。「麻烦在哪里?」

「今天早上旅馆主人寄来了一个便条,说是按照博尔顿先生——即西德尼,你知道的——的指示,他会把装有木乃伊的箱子用卡车送到加特利,下午三点左右到达。」

「然后呢?」霍普仍然纳闷地问。

「然后呢?」她不耐烦地说。「你不觉得奇怪吗?西德尼从马尔他到英国一路那样仔细地护送,在码头旅馆过了整整一夜,却在这里让木乃伊离开了他的视线?为什么不自己和卡车一起把木乃伊带来这里?」

「没有任何说明——西德尼·博尔顿的信?」

「没有。他昨天写了信,如我所说,说他会把箱子留在旅馆,今天早上送过来。」

「他用的是『送』这个词,还是『带』?」

「他说『送』。」

「那说明他不打算自己带来。」

「但他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我敢说他出现时会解释的。」

「等他出现了我很为他难过,」露西严肃地说,「因为父亲怒火冲天。你想想,花了那么多钱的这具宝贝木乃伊,差点就丢了。」

「哼!谁会去偷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值近一千英镑,」露西干巴巴地说,「如果有人风闻了,偷起来很容易,因为西德尼,显然,是把箱子无人护送地送过来的。」

「那我们进去看看西德尼有没有跟着箱子来。」

他们走出花园,绕到房子正面。那里,停在道路上的是一辆沉重的卡车,一个面相粗犷的车伕站在马头旁边。房子的前门是开着的,所以木乃伊的箱子显然提前到达了,在他们在菜园聊天的时候已被运进了布莱德克的博物馆。

「博尔顿先生跟箱子一起来了吗?」露西靠在栏杆上,问车伕道。

「没有人来,小姐,只有我和我的两个伙计,他们把箱子搬进去了。」车伕粗鲁地朝身后的方向努了努拇指。

「博尔顿先生在箱子过夜的旅馆吗?」

「没有,小姐——就是说,我不知道博尔顿先生是谁。『水手的休憩』旅馆的主人叫我和我的伙计把箱子送到这栋房子,我们照做了。就这样,小姐。」

「奇怪,」露西走向前门喃喃说,「你怎么想,阿奇?不奇怪吗?」

霍普点头。「但我敢说博尔顿会解释他为什么不在的,」他跟上去说。「他会赶来和教授一起打开木乃伊箱的。」

「希望如此,」肯德尔小姐说,她看起来颇为困惑。「我实在不明白西德尼为什么要抛下箱子,那么容易就能被偷走的。进来见见父亲吧,阿奇,」她走进房子,好奇心已被唤起的年轻人跟了进去。他们进去时,搬进箱子的两个工人跌跌撞撞地出来,不久便驾着卡车向杰森火车站驶去。

在博物馆里,他们发现布莱德克气得脸色发紫,正在大声咒骂。他盯着一个靠墙竖立的大包装箱,旁边蹲着凤头鹦鹉,手持凿子、锤子和楔子,准备打开这件宝贝。

「大家伙木乃伊到了,父亲,」露西看到教授怒不可遏,说道。「您不高兴吗?」

「高兴!高兴!」那位愤怒的科学家叫道。「看看这箱子被怎样粗手粗脚地对待,我怎么能高兴?看看这些碰伤和撞痕!如果我的木乃伊受了伤,我要控告潜水号的哈维船长。西德尼应该更加细心地照顾如此贵重的东西。」

「他说什么了吗?」阿奇问道,环顾博物馆,看那个怠工者有没有到来。

「说什么!」布莱德克再度叫道,从凤头鹦鹉那里夺过一把凿子。「哦,他不在这里能说什么?」

「不在?」露西对布莱德克助手那莫名其妙的缺席越来越惊讶。「那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真希望知道;我要让他因为疏于看守这个箱子而被逮捕。等他回来,我就解雇他。让他和他那老巫婆似的母亲一起回去干那可恶的洗衣工作好了。」

「但博尔顿为什么没有回来,先生?」霍普锐利地问道。

布莱德克猛地一槌打在他插进箱子的凿子头上。

「我就是想弄清楚这个。他把箱子带到了『水手的休憩』,今天早上本应跟着一起过来的。他非但没有,还叫了旅馆主人——一个极不可靠的人——把箱子送过来。我那具宝贝木乃伊——花了九百英镑的木乃伊,」布莱德克疯狂地打着,像是在敲博尔顿的脑袋似地槌着凿子,大叫道,「就任凭哪个路过的科学蟊贼偷走。」教授在凤头鹦鹉的协助下松开包装箱的箱盖时,门口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露西和阿奇都转过身,看到寡妇安在门槛上蹲身行礼。

布莱德克本人没有留意她的进入,仍在忙着他的工作,甚至一边做事一边在口中发出科学性的咒骂。他在为博尔顿的失职而大发雷霆,霍普倒颇有同感。把绿色木乃伊这样的贵重物品留给工人粗放地对待,是一件严重的事情。

「打扰了,我的小姐,」寡妇安呜咽着,她看起来比以往更瘦弱、更破旧、更凄凉,「我的西德来了吗?我看到了那辆马车和棺材。我的儿子在哪里?」

「棺材!棺材!」布莱德克在如雷的击打声之间愤怒地吼道。「你说这个箱子是棺材是什么意思?」

「嗯,里面装的是其中一具被防腐处理的尸体,先生,」博尔顿夫人再次鞠躬说。「我儿子西德去那个外国地方之前告诉过我。」

「自从他回来,您见过他吗?」露西问道,布莱德克和凤头鹦鹉正吃力地拉扯着已快要脱落的箱盖。

「哎,我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寡妇悲凄地呻吟,「我有一种感觉,说不定再也见不到了。」

「别胡说了,老太太,」阿奇说,语气有些尖锐,因为他不希望这个老鬼让露西再次受到惊吓。

「胡说?先生。我得让你知道——哦!」箱盖落到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寡妇跳起身,颤抖着。「哎呀,先生,你吓了我好一跳!」

但布莱德克眼里没有她,耳里也没有任何人。他用力拔出草捆填料,很快地板上就堆满了废料。但没有出现绿色的箱子,也没有木乃伊。突然,寡妇安再次尖叫起来。

「那是我的西德——死了——哦,我的儿子,死了!死了!」

她说的是真的。西德尼·博尔顿的尸体就在他们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