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想吃鱼了
方染出事是在两年前的秋天。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开车去美术馆,回来路上在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从侧面撞上。费强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局里开会,他记得挂掉电话之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很响的声音,然后他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去的了。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医生出来说,命保住了,但视网膜受到了严重损伤,视觉系统对色彩的感知出现了障碍。
费强问,能恢复吗。
医生说,很难说,需要时间观察。
后来他知道了,所谓很难说,就是不能恢复的意思。方染醒过来之后,看见的世界是灰白色的,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所有东西都是同一种温度,同一种重量。她以前最喜欢橙色,现在那个颜色对她来说和灰色没有区别。
费强把她接回家,买了橙色的窗帘,橙色的花,把落地灯换成了暖色温的灯泡。她看了一眼,说谢谢,语气像在回复一封不重要的邮件。
她的画笔放下来,就没有再拿起。
她坐在画室的椅子上,对着那些空白的画布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费强下班回来,在门口看见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去厨房做饭,把饭菜端出来,两个人安静地吃,安静地收拾,安静地睡觉。他不知道怎么帮她,只知道陪着。
那段时间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直到有一天,费强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说深海鱼类富含某种营养素,对视网膜修复有一定的辅助作用。他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但他想试试,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她高兴一点。
他去菜市场买了一条活鱼,提回家。那是他第一次杀鱼,在厨房弄了很久,不太熟练,弄得一团乱。把鱼汤端出来的时候,方染已经坐在餐桌边等他了,看见他出来,微微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走进了画室,关上了门。
大约一个星期之后,某个普通的早晨,方染端着茶杯坐在餐桌边,费强在厨房煮咖啡。
她说,我又想吃鱼了。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费强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说,好,我今天去买。
他下班路上去了菜市场,挑了一条草鱼,这次熟练一点了,厨房没有弄得太乱。鱼汤炖上的时候,方染在厨房门口站着,手扶着门框,静静地等。他在灶台前搅动汤勺,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她就站在那里,不说话,看着锅里。
他以为她是饿了。
鱼汤端上桌,她喝了两碗。那天晚上她又进了画室,这次待到了很晚,他睡着的时候画室的灯还亮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那天早上,她再次说,想吃鱼了。
那阵子费强手里压着一个案子,连续几天加班,买鱼的事情给忘记了。晚上他回到家,方染正在厨房做饭,炒了两个菜,摆在桌上,没有鱼。他有点过意不去,说忘了买鱼,改天补上。
她说,没关系。
笑了一下,把饭盛给他。
他们一起吃了一顿普通的晚餐。方染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看着盘子里的食物。费强在讲案子的事,同事怎么怎么样,嫌疑人怎么怎么样,那种日常的碎碎念。方染很少回应,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个字。但她的态度很温柔,没有一丝不耐烦。她就那样坐在那里,听他说话,偶尔往他碗里夹一点什么。
吃完饭,方染又走进了画室,轻轻把门关上。一切都很正常。
窗外的夜色是深的,楼下的路灯把小区的树影拉得很长。费强靠在沙发背上,想着明天去菜市场的事,眼皮开始往下坠。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女人的尖叫,很尖锐,被惊恐撕裂得支离破碎。一声接一声,在夜里显得特别清晰。费强的身体条件反射地紧绷了,他是警察,这种声音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马上起身推门,跑下了楼。
小区的路灯昏黄,已经有好多人从各个单元走出来,聚在花圃旁边,围成一个圈,低声说着什么。
地上有一条血迹,从花圃边缘延伸出来,在路灯的光里是深色的,黑色的,顺着地砖的缝隙向两边晕开。
血迹的尽头,什么都没有。